安庆公主却突然挣扎着起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目中含泪道:“如果不是父皇耐心开导,女儿也不清楚这里面的关节,欧阳伦又如何能够晓得?他只是无知者无畏,还望您老人家饶过驸马这一次吧。”
朱元璋摇头道:“欧阳伦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只凭一句无知者无畏便得到赦免,怕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朕若是不杀他,又怎么对臣民们有所交代?”
安庆公主啜泣道:“女儿知道父皇的难处,但您早已明令天下,为了大明的体面,公主无论如何都不得再行嫁人。父皇难道就忍心,让女儿在这般年纪就寡居在十王府,从此孤独终老么?”说完,便用力地叩起头来。
伴随着一声声咚咚作响的叩头声,安庆公主原本光滑粉嫩的额头上,也逐渐开始现出血迹斑斑。
朱元璋急道:“快起来,你这是作甚!”
安庆公主却不肯停歇,一边继续磕头,一边苦苦哀求道:“求您念在咱们父女一场,以及已故母后的情面上,就饶了欧阳伦,好吗?”
尽管朱元璋生性刚强,然而心毕竟不是铁铸的,听到女儿提及父女之情,以及自己日思夜想的亡妻,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母后若是还在,想来也会帮你说项。”
看到一丝曙光的安庆公主,赶忙附和道:“父皇说的是,母后心地仁善,自是不会忍心让女儿做寡妇的!驸马如若能够留得性命,女儿定会让他在家中设下祠堂,日日都为母后焚香祷告。”
朱元璋苦笑道:“罢了,朕这个父亲,难道就忍心不顾你么?”
紧接着,老皇帝便唤道:“王景弘。”
自打入殿后,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般的王景弘,瞬间就回过了神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元璋吩咐道:“你速速赶往驸马府,命张升立即将驸马押到刑部大牢,并且告知有司衙门,不可对其用刑。”
待得王景弘领命而去后,老皇帝瞥了女儿一眼,问道:“怎么,还不满意么?”
安庆公主担忧的说道:“女儿不敢,只是就算到了刑部,怕是也会给欧阳伦定上一个死罪吧?”
朱元璋不禁失笑道:“安庆啊,刑部的官员,可不像你这般心思单纯,看到朕的这番安排后,自然就清楚该怎么做了。”
安庆公主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说道:“好。”
看到面色憔悴的爱女,仍旧愁眉不展,老皇帝伸手将其扶起,又道:“让张升移交驸马,并且告知不可用刑,就说明朕不打算给欧阳伦定死罪,所以刑部的人,多半会将其罪责,想法子推到那几个同党身上,欧阳伦至多也就是交友不慎的失察之罪,如此你明白了么?”
安庆公主这才如释重负,喜道:“女儿明白了!”可话方说完,竟再次现出了忧虑之色。
朱元璋苦笑道:“又怎地了?”
安庆公主抱住老皇帝的胳膊,将脸紧紧地贴在上面,这才说道:“驸马免了死罪,父皇便不好办了,毕竟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女儿又怎能不为您老人家担心?”
朱元璋笑道:“好孩子,不枉费朕宠了你这么多年。”说着笑容一敛,续道:“你放心,等到此案了结后,朕便以严刑逼供,炮制冤假错案为由,来给张升治罪,将污水泼到他的身上,也好为你出一口恶气,可好?”
听了这话,安庆公主顿时笑逐颜开,喜道:“甚好!多谢父皇!”
朱元璋轻轻拍了怕女儿的肩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好生休息吧,朕要回武英殿看奏章了。”
然而,就在安庆公主正要答应时,向来行事稳重的王景弘,竟然神色慌张,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便返了回来。
安庆公主顿时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问道:“王公公,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却抢先说道:“老货,入宫这么多年了,怎地还是这般没分寸,朕正要去武英殿,你路上慢慢诉说便是。”
王景弘忙道:“是,奴婢知罪。”
可安庆公主哪里肯依,一把便拉住了准备离开的父亲,恳求道:“父皇,您就让王公公说吧,否则女儿更是寝食难安,无法安心养病。”
老皇帝无奈,只得点了点头,问道:“难道张升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竟敢不尊奉朕的旨意么?”
王景弘道:“那倒是没有,不过奴婢到的时候,驸马就……就……”他连说了两个就字,却是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朱元璋怒道:“什么驸马舅舅,欧阳伦到底怎样了,照实说!”
王景弘只得咬牙说道:“驸马就已然殒命了。”
安庆公主闻言,立时变得面如土色,眼神中也失去了光彩。
朱元璋担心爱女再次晕倒,一边伸手将其扶住,一边转头问道:“驸马又没有什么旧疾,怎会说没便没了?”
王景弘道:“奴婢问过了锦衣卫的几个暗桩,他们都说,在面对铁证如山的情形下,驸马非但拒不认罪,反而还当着众人的面,挑衅并辱骂忠勇伯,于是忠勇伯便取来了廷杖,亲自动手用刑,谁知还没打几下,廷杖的铁钩,就恰巧钩断了驸马的腰椎,由于施救不及时,驸马便丢了性命。”
朱元璋闻言,不由连连顿足,皱眉道:“怎会如此!”说着指了指王景弘,斥道:“你这老货,朕方才已然命你速速前往,你为何却还是耽误了功夫!”
王景弘大惊,慌忙跪地道:“奴婢冤枉!奴婢领命后,几乎是跑着出了宫,随后既没有坐轿,也没有乘车,骑了匹快马就赶往了驸马府,途中更是没有耽搁过片刻,还请皇上明察啊!”
这时,安庆公主缓缓拔出了头上的金钗,又轻轻推开的父亲,晃晃悠悠地便朝着殿外走去。
朱元璋问道:“安庆,你这是去作甚?”
安庆公主紧紧握着钗子,头也不回的说道:“女儿要去杀了张升那狗贼,给我的夫君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