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地步,欧阳伦知道再狡辩也是无用,便狞笑着说道:“你既然能查的这般清楚,为何不告诉大家伙儿,你的准夫人,也就是魏国公徐家,有没有也参与其中呢!”
此言一出,府内外人等,无不哗然。
张升却冷笑不语,只是轻蔑的望着对方。
欧阳伦被看的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你在笑什么,是不是被我问到痛处,这才不敢从正面回答?”
张升反问道:“你就不想知道,尔等的罪证,是谁交予我的?”
欧阳伦心中一动,问道:“难道是……”只是言及于此,便察觉到于己不利,当下赶忙收了口。
张升则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账簿,朗声道:“这些证据,正是徐家商会的老板,徐增寿徐三爷交给我的,人家可不像尔等这样,为了些许私利,便将家国大义抛诸脑后,自始至终,徐家也没有做过任何违背大明律法的事情,不过是在不知情的情形下,借给了你们一些仓库和伙计,而且看在你驸马身份的面子上,分文未取,又何谈参与?”
就在欧阳伦被诘问的哑口无言之际,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却疾步走上前来,悄声问道:“忠勇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升道:“宋指挥使请。”
两人到得僻静处,宋忠道:“这是宫里通过飞鸽传书,刚刚送来的密信,还请忠勇伯过目。”说完,便将一个蜷缩起来的小纸条递了过来。
张升看后,顿时勃然色变,将字条紧紧地握了起来。
宋忠提醒道:“按照规矩,这样的密信,需要阅后即焚,更不能对外声张。”
张升缓缓点了点头,当即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将字条烧成了灰烬。
宋忠问道:“忠勇伯可想好,该如何做了么?”
张升叹道:“宋指挥使放心,我已有了计较。”说完便转身往回走去。
宋忠也不再多问,重又返回院中冷眼旁观。
善于察言观色的欧阳伦,看到张升回来后,眉宇间多了一层隐忧,便冷笑着问道:“你们胆大包天,竟敢顶撞公主,是不是她……”
可张升没有等他说完,便抢过水火棍,奋力打在了其腰间,喝道:“你还是先为自己考虑吧!”
欧阳伦的汗瞬间就涌了出来,但面对仇人,他竟强忍着剧痛骂道:“狗贼!你没吃饱饭吧,再打的用力些啊!”
张升颔首道:“原来欧阳驸马还是有些骨气的,用这棍子还真是配不上你的身份。”说着转头吩咐道:“取廷杖来。”
须臾过后,一名被欧阳伦鞭打过的锦衣卫,便捧着包有铁皮,另有倒勾的廷杖走上前来。
望着闪烁着寒光的倒勾,欧阳伦不由咽了口吐沫,上下的牙齿,也抑制不住的打起架来。
就连张旭也忍不住劝道:“老三,这就有点过了吧,看这厮不中用的样子,怕是撑不了多少廷杖。”
张升不置可否,而是转过头去,颇为不屑的说道:“欧阳伦,你若是肯老老实实地认罪求饶,本官便高抬贵手,暂且放过了你。”
看着对方轻蔑的神色,鄙夷的目光,欧阳伦心中的怒意和恨意,立时便战胜了恐惧之情,破口大骂道:“狗娘养的,有种你就在这打死老子,我欧阳伦还能怕你不成!”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很好,那便怪不得我了。”
柔仪殿中,安庆公主缓缓睁开双眼后,便看到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张美人,正面露喜色的说道:“公主醒了,快去将皇上请来。”
定了定神后,安庆公主蹙眉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张美人道:“公主晕倒后,十王府的人便急忙将您送来了宫中,请太医院的医官诊治,方才用过赵院使的药后,公主果然就醒……”
然而,还没有等她说完,安庆公主就挣扎着坐起,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来,一边着急的说道:“别说了,快给我备轿……不,备车!”
见其身子虚弱,竟有些摇摇晃晃,张美人忙伸手扶住,温言劝道:“还请公主稍安勿躁,赵院使再三叮嘱,您务必要静心调养才是。”
谁知安庆公主竟用力一推,怒道:“你这狐媚子,少在此充好人,收起你假惺惺的那一套吧,本公主可不像父皇那样,会被你轻易骗过!”
猝不及防之下,张美人一个趔趄,向后便倒,却恰好被赶到的皇帝伸手扶住,当下连忙欠身道:“妾身见过皇上。”
朱元璋点了点头,本来苍白的脸上,由于过度用力,而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
安庆公主虽受父亲宠爱,但却不敢在老皇帝面前放肆,便也跟着行了礼。
调匀气息后,朱元璋不悦道:“自你刚才被送入宫,张美人便一直悉心照料,而且她终究是你的长辈,你又怎能这般无礼,还不赶快赔罪?”
安庆公主尽管极不情愿,然而一来不敢违拗父皇,二来还有事相求,因此便勉为其难的望向了张美人,准备赔礼道歉。
张美人却微笑着说道:“皇上言重了,公主并非对妾身无礼,只是身体有恙,一时失手罢了,哪里用得着这样。”说着便走上前去,将安庆公主扶住,又道:“来,快坐下,赵院使说了,公主是急火攻心,需要好生调养数日才能痊愈。”
朱元璋叹道:“就因为你如此纵容,才会有她这样刁蛮的公主。”
张美人笑道:“好好,都是妾身的错还不成么?”扶着安庆公主坐稳后,张美人便适时的说道:“你们父女间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好,你且去吧。”随即便在床榻边坐了下去。
待得张美人前脚刚走,安庆公主就迫不及待的握住了父亲的手,焦急的说道:“父皇,您快救救驸马吧!”
饶是朱元璋的手背,已然如同树皮一般粗糙,却还是感受到了女儿冰冷的掌心间,所传来的阵阵凉意,因此不禁有些心疼,问道:“如果是旁的事,朕看在你的面上,自是不会同他计较,但此番欧阳伦所犯之罪,已经足够掉十次脑袋的了,你让朕如何救他?”
安庆公主连连点头道:“女儿知道,驸马这次确实很过分,难怪您老人家会动了杀心。”
接着话锋一转,安庆公主又面带哀求的说道:“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与蒙古人做生意,又并非是真的通敌叛国,只要父皇开恩,放其一条生路,女儿定会让他上缴全部家产谢罪,今后也绝不敢再犯任何违背律法之事。”
不料,朱元璋听后,非但没有任何首肯之意,反倒缓缓将手抽了回来,淡淡道:“你虽身为一介女流,但终究也是我大明的公主,如何会说出这般愚昧无知的话来。”
本打算趁热打铁,进一步说服父亲的安庆公主,听了这话,心顿时凉了半截,忙道:“不知女儿说错了什么,还请父皇指正。”
朱元璋道:“朕且问你,为何从古至今,北边的那些游牧民族,无论中原王朝是强还是弱,都要南下进行劫掠?”
饶是安庆公主已心急如焚,生怕自己的夫君挨了酷刑,却也只得耐着性子想了想,说道:“胡虏生性残暴弑杀,且贪婪好色,所以便屡屡扰我汉人边境。”
朱元璋摇了摇头,道:“这只是那些文官们,奉了朕的旨意后所写的说辞,否则臣民们若是知晓真相,只怕就不会对他们恨之入骨,心地仁柔之辈,说不定还会生出些可笑的怜悯之心。”
安庆公主闻言,心思虽不在这里,却也不由颇为好奇,问道:“真相?难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朱元璋颔首道:“不错,游牧民族南下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们不会耕地,因此到了秋冬之际,食物便会出现严重短缺,饿死人的现象,每年都会出现在草原上,所以劫掠咱们,便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安庆公主道:“原来竟是这样,可女儿实在不明白,胡虏缺粮食,大明就一直卖给他们好了,这样咱们能用余粮换取金银,草原上的百姓也不会饿死,岂非是两全其美?”
朱元璋皱眉道:“朕且问你,草原并不盛产金银,那么他们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安庆公主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叹道:“是……是从大明边疆劫掠去的。”
朱元璋颔首道:“正是,所以除非咱们不顾自身得失,一直源源不断的赠送粮食给他们,而且草原上还不能出现有野心的君主,朝廷方能暂时得到苟安。可你觉得,该当如此么?”
安庆公主道:“自然不能,苏洵在《六国论》中所说的‘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其道理放在如今也同样适用,因为若是靠着每年送粮食给蒙古人,才能换取一时苟安的话,咱们大明又和懦弱无用的宋朝有何分别。”
朱元璋赞道:“很好,这才不愧是朕的好女儿,大明的嫡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