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浮生,三十岁,昨天刚被裁。
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HR只用了五分钟,就把我和我的个人物品请出了大楼。理由是“组织架构优化”,补偿金是N+1,不多不少,刚好够我还清这个季度的房租和信用卡。
我没哭没闹,安静地收拾了东西。走出写字楼时,下午四点半,夕阳正把玻璃幕墙染成血色。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突然不知道要去哪。
回出租屋吗?那个不到二十平米、月租一千八的隔断间,上个月空调坏了,房东说修要等下周。昨天隔壁搬来一对情侣,半夜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前女友林静的短信,三天前发的:“我们分手吧。”
我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我们在一起两年,她在银行上班,我在互联网公司,都忙。半年前她开始提结婚,我说再等等,等我升职,等攒够首付。她说等不了,她妈在老家给她相了亲,对方是公务员,有房有车。
上周她搬走了,留下半管牙膏,一支用秃了的口红,还有冰箱里喝了一半的牛奶。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箱啤酒。
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从日落到深夜,我一罐接一罐地喝。三十岁,没房,没车,没存款,没工作,没爱情。父母在老家县城,以为我在大城市风生水起,每次电话都说“别太累,注意身体”,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喉咙发紧。
喝到第十二罐,我做了个决定。
不活了。
但不是现在死。我生长在内陆,从没见过真正的大河。死之前,我想去看看黄河——那条在课本里、在歌里、在祖祖辈辈念叨里的母亲河。看一眼,然后把自己还给她,算是落叶归根,虽然我的根离她几百里。
我买了最近一班去郑州的火车票,背着最简单的行李。到郑州是下午三点,我没去那些著名的景区,出了站,随便上了辆公交车,坐到终点。
又走了两公里,我看见了黄河。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水是浑黄的,但不是电视上那种壮阔的金黄,是暗沉的、浑浊的黄,像掺了太多的泥沙。河面很宽,水流不急,但能看出底下暗流汹涌。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水草腐烂的味道。
我在大堤上漫无目的地走。岸边是成片的杨树,叶子还没掉光,在风里哗哗响。偶尔有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我走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色迅速暗沉。风大了,带着湿气,要下雨了。
我离开大堤,往河边走。找到一段偏僻的河岸,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水边。这里没有灯光,没有游客,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
就这里吧。我想。
雨点开始砸下来,很大,很急,打在脸上生疼。我脱掉外套——是一件穿了四年的冲锋衣,拉链坏了,袖口磨破了。掏出钱包,把身份证、银行卡,一张张掰断,扔进河里。银行卡沉得快,身份证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也沉了。
然后我走进水里。
水很冷,刺骨的冷,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我一步步往前走,水淹过脚踝,小腿,膝盖。河底是软的,淤泥没过脚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淹到大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有车灯在远处路上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是一个我活了三十年却始终融不进去的世界。
没有留恋了。我闭上眼,身体前倾——
就在我要被河水吞没的瞬间,一只有力如铁钳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我从水里拔了出来,扔回岸边的烂泥里。我摔得眼冒金星,呛了好几口水,趴在泥里剧烈咳嗽,肺像要炸开。
雨砸在背上,生疼。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是个老头。很老,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他瘦,但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老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透。他手里拎着一根暗沉沉的棍子,像是被河水浸泡了几十年,泛着黑红的光泽。
他正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像河底的石头。
“年纪轻轻,学人投河?”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糟践自己,也糟践了这条河。”
我瘫在泥水里,又冷又狼狈,一股邪火冲上来:“关你什么事!我想死不行吗?!”
“想死?行啊。”老头用木棍指了指黄河,“但别死这儿。这段河,归我管。你死这儿,脏了我的地界,回头我还得捞你,麻烦。”
他的话很冷硬,没有半点同情。我愣住了,这和我预想的路人劝阻完全不一样。
暴雨如注,砸在我们身上。老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瞥我一眼:“真想死,往上游走十里,那片不归我管。或者,”他顿了顿,“跟我来,换身干衣服,喝口热的,等雨停了,想清楚了再死。我那儿,正好缺个摔盆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摔盆的”,但冰冷的身体渴求一点温暖,绝望的心底还残留一丝可笑的好奇。我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他把我带到离河岸不远的一座小庙。
庙很破,土坯墙,灰瓦顶,门楣上挂着块匾,木头朽得厉害,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河伯”二字。庙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其中一扇已经歪了,靠一根木棍支着。
老头推开那扇歪门,吱呀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进来。”
我跟着进去。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杂草。正殿门关着,老头没进殿,领着我进了西边的偏房。
屋里比我想象的干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席上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一张老式木桌,桌上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亮。墙角堆着几个陶罐,上面盖着木板。靠墙还有个老式柜子,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的东西。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手绘地图,看轮廓是黄河流域,但上面用朱砂和墨笔画了很多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地图旁边挂着一串铜钱,用红绳穿着,一共七枚。铜钱旁边,是一把用红布包着的、露出半截的木剑。
“把湿衣服脱了,扔门外。”老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旧衣服,扔给我,“穿这个。我去生火。”
衣服是粗布的,洗得很软,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我接过,老头已经转身出了屋。
我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上千爽的。衣服有点大,但很暖和。换好衣服,我把湿衣服团成一团,走到门口,想扔出去,却犹豫了。
门外,雨幕里,院子正中,老头正蹲在那里生火。
他不是在屋里生火盆,而是在院子中央,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上面架着个陶罐。雨水顺着他的草帽边缘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很专注地往灶里添柴。
柴是干的,不知道他从哪拿出来的。火很快生起来,橘红的火苗在雨夜里跳动,映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
我把湿衣服放在屋檐下,走过去。
“大爷,我帮您……”
“坐着。”他头也不抬。
我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被雨淋湿了,冰凉,但我没动。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暗黄色的块状物,看起来像药材。他捻了一撮,扔进陶罐。罐子里煮着水,已经开始冒热气。
“那是……什么?”我问。
“艾草,老姜,还有几味祛寒的。”老头说,“你刚在黄河里泡过,阴气入体,不驱出来,后半辈子都得落下病根。”
我没说话,看着火苗发呆。
陶罐里的水开了,热气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飘出来。老头用木勺搅了搅,舀了一碗,递给我。
“趁热喝。”
我接过碗。陶碗很厚,捧在手里滚烫。我小心地喝了一口,味道很冲,辣得我眼泪差点出来,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老头自己也舀了一碗,坐在我对面的石头上,慢慢喝。
雨声,柴火噼啪声,吞咽声。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说话。
一碗姜汤喝完,我身上暖和了许多,也不再那么抖了。我把碗放下,看着老头。
“大爷,刚才……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又摸出别的东西——三枚铜钱,油腻腻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把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看着我。
“手伸出来。”
我伸出左手。老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疼。他盯着我的掌纹看了半晌,又抬头看我的脸,眼神很锐利,像要把我从里到外看透。
然后他松开手,把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铜钱叮当落地,在湿漉漉的砖面上转了几圈,停下。
一枚正面朝上,两枚反面朝上。
老头盯着卦象,看了很久。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越皱越紧。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大爷?”我小声问。
他没理我,又捡起铜钱,在手里摇了摇,再次抛下。
这次,两枚正面,一枚反面。
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第三次抛钱。
三枚,全部反面朝上。
老头盯着那三枚铜钱,半晌没动。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怜悯?
“癸酉年,七月十五,亥时?”他问,声音很沉。
我浑身一震:“您、您怎么知道?”
我的生辰,确实是1993年七月十五,晚上十点多。小时候我妈总说,我这个生日不好,阴气重,让我少去水边。
老头没回答,弯腰捡起铜钱,在手里慢慢摩挲。“那就对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怪不得……怪不得会碰上‘那个’……这种八字,这种时辰,站在黄河边……在那些东西眼里,你这跟脱光了躺砧板上没区别。”
我心里发毛:“大爷,您说明白点,我到底……”
“你今年三十,对不对?”老头打断我。
“是。”
“三十岁,八字全阴,命里水旺成灾。今天又是庚申日,金生水,水势滔天。”老头看着我,“你站在黄河边想死,在那些东西眼里,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道门。”
“门?”
“一道连接阴阳的门。”老头说,“你的八字,你的死志,加上黄河的阴气,正好能打开一条缝。所以刚才……”
他突然停住,看向院门方向。
我也跟着看去。雨还在下,院子里只有火光和我们两个人。
“刚才怎么了?”我问。
老头没回答,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雨很大,远处是漆黑的河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很专注,眉头紧锁。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走回来,但没坐下,而是进了屋。
“进来。”他在屋里说。
我跟着进屋。老头已经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半间屋子。他站在桌前,手按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
“大爷,到底……”
“我姓秦。”老头突然说,“街坊邻居喊我老秦头,在这黄河边住了七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我:“干的是‘巡河’的营生。不是公家那个巡河,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给黄河‘看家护院’的巡河。”
我没听懂,但没敢问。
“你刚才想跳下去的地方,是我的地界。”老秦头继续说,“我救你,是嫌你死在那儿麻烦。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有东西盯上你了。”
我后背一凉:“什么东西?”
老秦头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墙角,在那堆杂物里翻了翻,找出一个东西,扔到我脚边。
是个小棺材。
非常小,只有婴儿澡盆那么大,通体漆黑,被水泡得发胀,但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棺材盖子上,刻着字。
老秦头拿起煤油灯,凑近了些。灯光下,那些刻痕清晰起来。
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的:
聘书
今聘得癸酉七月十五子时生人陈浮生
为夫
即日成礼
聘礼:黄河水三尺,淤泥九斤
——水下洛氏 具
我的名字。我的生辰。一字不差。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这是……”
“聘礼。”老秦头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黄河里的‘住户’,有些是讲规矩的。你八字合适,自己送上门,它们就按规矩下聘。这口‘薄皮棺’,就是聘礼。”
“聘、聘给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在水里,你没看见?”老秦头看着我。
我猛地想起,在我闭眼等死的那一刻,好像……好像听见了铃铛声。很清脆,从水底传上来。还有……还有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觉得当时水里很黑,很冷,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它、它们是什么?”我问。
“不好说。”老秦头把棺材踢到一边,“可能是老水鬼,可能是成了精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它看上你了。下了聘,就是定了契。今晚子时,它会来迎亲。”
“迎、迎到哪里去?”
“水里。”老秦头说,“去做它的‘岸边人’。活着下去,半人半鬼地留在水边,替它守一方水域,引渡亡魂,接应祭品,直到……下一个替死鬼来。”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我想过很多种死法,跳河淹死,吃安眠药,甚至跳楼——虽然我怕高。但我从没想过,会是这种死法。
被拖到水底,变成半人半鬼的东西,永世守在河边。
“我……我没答应!”我嘶声道,“我没接它的聘礼!”
“聘礼上了岸,到了你跟前,就算接了。”老秦头说,“这是它们的规矩。”
“那、那怎么办?”我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秦爷,您救我,您刚救了我一次,再救救我……”
老秦头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
“想活?”他问。
“想!”我拼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