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填埋场在城郊,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洼地。推土机在烈日下轰鸣,把新运来的垃圾压实,覆土,再压实。空气里有腐烂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刺鼻,但工人们习惯了,戴着口罩埋头干活。
陆临川站在铁丝网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请了半天假,坐公交来的,路上花了一个半小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但觉得该来看看。
那个小木盒,现在应该被埋在几米深的垃圾下面,覆着土,压着其他垃圾。梳子在里面,合拢了,但裂痕还在。也许几百年后,有人挖出它,会以为是件普通的古董,不会知道它曾经困住过灵魂,打开过镜子世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脖子发烫。他转身要走,突然听见很轻的、像叹息的声音,从填埋场方向飘来。但也许是风,也许是错觉。
他回头,填埋场上空,几只乌鸦在盘旋,黑色翅膀在强光下像剪影。
他想起柳素珍最后在光中消散的脸,平静,解脱。想起陈建国说“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答案”。想起自己手腕上已经淡去的淤青。
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彻底的解释,不是所有结束都需要明确的句号。有时候,结束就是结束,哪怕还留着一丝余音。
他离开填埋场,走回公交站。等车时,他拿出手机,看到陈建国发来的照片。是小刘的右手,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在键盘上打字。配文:“复健成功,今天打了三千字报告。”
他笑了笑,回复:“好事。”
车来了,他上车,坐最后一排。车子开动,填埋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窗外是农田,绿油油的,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
他闭上眼睛,听引擎声,听风声,听自己的心跳。
一切正常。
晚上,陈建国约他吃饭,还是那家烧烤店。小刘也来了,右手还有点不太灵活,但能自己拿串了。老赵被养老院的车送过来,精神矍铄。王阿姨带了自己腌的泡菜,说是给陆临川的,让他多吃点,太瘦了。
五个人围一桌,烤肉,喝酒,聊天。聊工作,聊天气,聊最近放的电视剧。没人提镜子,没人提血字,没人提那些夜晚的恐惧。就像那只是一场普通的病,好了,就过去了。
小刘喝多了,拉着陆临川说:“陆哥,那天在车库,我看见梳子发光,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后来在镜子里,我看见你被那些倒影围着,就想,这人真他妈有种,不跑,还往前冲。”
陆临川笑笑:“不冲能怎么办,等死?”
“也是。”小刘又灌一口酒,“但冲了,就活了。我现在信了,有些事儿,就得正面刚,刚不过也得刚,不然一辈子后悔。”
老赵在跟陈建国下象棋,输了,吹胡子瞪眼。王阿姨在旁边嗑瓜子,笑他们俩老小孩。
陆临川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样挺好。经历过诡异,更珍惜平常。死里逃生过,更懂得活着。
散场时,陈建国送老赵和王阿姨回去。小刘叫了代驾。陆临川说想走走,醒醒酒。
他一个人沿着河堤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舒服。河对岸是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成一片碎金。他停下来,看着水面。
水里有自己的倒影,模糊,波动,但能看清轮廓。他抬手,倒影也抬手。他眨眼,倒影眨眼。
同步,没有延迟。
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五下,沉下去,涟漪一圈圈荡开,打碎倒影。
倒影破碎,重组,又恢复平静。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手机震了,是前妻发来的儿子照片,在科技馆玩,笑得很开心。他保存照片,设成屏保。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认出他,点头打招呼。他刷卡进门,上楼。开门,开灯,屋里安静温暖。
他洗漱,躺下。睡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原来放梳子的地方,现在空着,只有一层薄灰。他拿抹布擦了擦,干净了。
关灯,睡觉。
这次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是门,都关着。他走到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透出光。他推开门,里面是个普通的房间,有窗,有床,有书桌。窗外是蓝天白云,阳光很好。
柳素珍和柳青山坐在床边,手拉手,对他笑。柳素珍说:“孩子,谢谢你。”柳青山点头:“好好活着。”
然后他们起身,走向窗户,推开,走出去,消失在光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天刚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暗蓝变成鱼肚白。心里很平静,像秋天的湖,没有波澜。
他起床,做早餐,上班。日子继续,普通,真实。
周末,他带儿子去动物园。儿子十岁,活泼,问题多。他们看大象,看狮子,看猴子。儿子说:“爸,你好像变了。”
“变哪儿了?”
“变……稳了。以前你老看手机,现在不看。以前你笑的时候像假笑,现在像真笑。”
陆临川揉揉儿子头发:“人都会变的。”
“那你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吧,希望是。”
儿子似懂非懂,跑去买冰淇淋。陆临川站在栏杆边,看远处长颈鹿慢悠悠地吃树叶。阳光很好,风很轻,人群喧闹。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镜头里,儿子举着冰淇淋跑回来,笑出一口豁牙。
他按下快门,定格这个瞬间。
晚上送儿子回去,前妻在楼下等。儿子跑过去,叽叽喳喳说今天看到什么。前妻听着,偶尔看陆临川一眼,眼神复杂。
“你真变了。”她说。
“都这么说。”
“是好事。”她顿了顿,“以后常来看他,他需要你。”
“嗯。”
他转身要走,前妻叫住他:“陆临川。”
“嗯?”
“那个镜子的事……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
“那就好。”
他点点头,走了。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整理照片。儿子的,动物园的,天空的。他选了几张,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什么节目,声音填满房间。他看了会儿,关掉,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夜市的味道,烤肉,炒面,人间烟火。
他想起填埋场,想起那个小木盒,想起合拢的梳子。也许有一天,雨水会渗进去,木头会腐烂,梳子会化作泥土。或者,几百年后,被挖出来,放进博物馆,标签上写“明代木梳,出土于城郊垃圾填埋场”。
没人知道它曾经是钥匙,是锁,是困住灵魂的囚笼,也是打开自由的工具。
也没人需要知道。
有些故事,注定只被少数人记住,然后随着时间淡去,像水面的涟漪,最终平静。
他关窗,锁好,检查门窗。然后洗漱,躺下。
睡前,他习惯性看了一眼原来放梳子的地方。空的,但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那片空处投下一小块光斑,像梳子的形状。
他看了几秒,闭上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