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从朝东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陆临川站在光里,看着手里的两半梳子。木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像干涸的河床,裂口处的木茬参差,摸上去有些扎手。
昨晚他把梳子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该拿出来见见光。一夜无梦,醒来时梳子还在原地,没有渗血,没有震动,普通得像任何一件老物件。
他洗漱,做早餐,煎蛋时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个红点。他打开水龙头冲,凉水缓解了刺痛。看着水流,他想起浴室里那些自己开关的水龙头,那些滴在墙上的水痕。现在一切都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恍惚。
手机响,是中介。他之前投的简历有回复了,一家小公司招行政,约下午面试。他应下来,看看时间,十点半。来得及收拾一下自己。
他刮胡子,对着洗手池上方空荡荡的墙。没有镜子,他只能凭感觉,刀片在脸上走,有点不习惯。下巴划了个小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扯了张纸巾按住,看着白色纸巾上晕开的红色。
正常的血,正常的痛。
他换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普通得丢人堆里找不着。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抽屉。铁盒子关着,但他没锁。就这样吧。
面试很顺利,公司不大,二十几个人,做外贸。老板是个微秃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快,问了些常规问题。陆临川一一回答,语气平稳。最后老板说,下周一可以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
“你好像不太紧张。”老板说。
“以前紧张过,现在觉得没什么可紧张的。”陆临川说。
老板笑了,拍拍他肩膀:“行,就喜欢这种稳当的。周一见。”
走出写字楼,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有点刺眼。陆临川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长椅上喝。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他看了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陈建国发消息。
“找到工作了,下周一上班。”
陈建国很快回复:“恭喜。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行,哪儿?”
“老地方,我家楼下那家烧烤店,六点。”
“好。”
陆临川收起手机,继续坐着。旁边长椅上坐了个老太太,脚边放着菜篮子,在剥毛豆。对面公交站台,几个学生在等车,打打闹闹。一切都平常,平常得让人安心。
他想起镜子世界里那些扭曲的倒影,那些伸出来的手,那些无声的尖叫。现在那些都消失了,像没存在过。但手腕上的淤青还在,脖子上被掐的痕迹还在,提醒他那是真的。
也许这就是生活:大部分时间平常,偶尔穿插几段惊心动魄,然后回归平常。而人,就在这平常与不平常之间,学会活着。
他起身,走向地铁站。路过一家眼镜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镜子,圆的方的,带框的不带框的。他停下,看着那些镜子。镜子里映出街景,映出他自己。他眨眼,倒影眨眼。他抬手,倒影抬手。同步,没有延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晚上六点,烧烤店。人不多,油烟味混着肉香。陈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已经开了一瓶在喝。看见陆临川,他举瓶示意。
“坐,我刚点了一堆,你看还要加什么。”陈建国把菜单推过来。
陆临川坐下,扫了眼菜单:“够了。”
老板是熟人,认识陈建国,很快把烤串端上来。羊肉串滋滋冒油,撒着辣椒面和孜然。两人碰瓶,喝了一大口。冰啤酒顺着喉咙下去,爽。
“小刘今天回所里了,精神不错,就是右手还有点使不上劲,医生说要复健。”陈建国撸着串说,“老赵那边,养老院说他把房间里的镜子全用布盖上了,但人很正常,还组织其他老人唱歌。王阿姨说最近睡得香,还问你要不要她介绍对象。”
陆临川笑了:“不用,暂时不想。”
“随你。”陈建国又开一瓶,“案子报告批下来了,正式结案。上头没多问,大概觉得这案子邪性,早结早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几个老警察私下找我,说他们当年也碰到过类似的案子,镜子,血字,失踪,最后都不了了之。他们问我是不是真解决了,我说解决了,他们好像不太信。”陈建国喝了口酒,“但信不信无所谓,案子结了,人没事,就行。”
陆临川点头,拿过一串烤韭菜,慢慢吃。韭菜有点老,嚼着费劲。
“你呢?”陈建国看他,“真没事?晚上能睡着?不做噩梦?”
“能睡着,不做噩梦。”陆临川说,“但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没人。可能心理作用。”
“正常,创伤后应激反应,得慢慢恢复。”陈建国说,“你要是心里堵,可以去找心理医生聊聊,不丢人。”
“不用,我自己能调整。”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飞蛾围着灯罩打转。
“陈警官,”陆临川开口,“你说柳素珍和柳青山,最后是真的解脱了,还是……”
“还是彻底消失了?”陈建国接过话,“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手拉手在光里消散的样子,挺平静的。困了四十八年,终于能在一起,也算好结局。”
“那影呢?真的没了?”
陈建国放下酒瓶,看着他:“你希望它没了吗?”
陆临川愣住。希望它没了吗?当然希望。但内心深处,似乎又有点……不安。不是怕它回来,是怕一切太顺利,像假的。
“别多想。”陈建国拍拍他肩膀,“镜子碎了,梳子裂了,症状退了,人好了。这就是结果。至于影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存在——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答案。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已经发生的,然后继续生活。”
陆临川点头,又开一瓶酒。两人碰瓶,这次没说话,就安静地喝。
吃到九点多,陈建国付了账,两人走出烧烤店。夜风很凉,吹散身上的油烟味。
“我开车送你回去。”陈建国说。
“不用,我想走走,醒醒酒。”
“行,那你小心。周一上班加油,好好干。”
“嗯。”
陈建国走向停车的地方,走了几步回头:“对了,那把梳子,你要是哪天不想要了,跟我说,我处理。”
“好。”
陈建国走了。陆临川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重,看不见星星,只有暗红色的天幕。
他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在打瞌睡。刷卡进门,楼栋里声控灯应声而亮。他等电梯,不锈钢轿厢壁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盯着影子看,影子也盯着他。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三楼。门合拢,上升。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电梯突然晃了一下,灯闪了闪。陆临川心脏一紧,但下一秒,电梯恢复正常,门开,三楼到了。
他走出来,走廊灯亮着。走到302门口,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他开灯。一切如常,安静,空荡。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晚间新闻在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国际大事。他看了会儿,关掉,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他闭眼,让水流过脸。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墙。新刷的墙,白得刺眼,在蒸汽中泛着水光。没有血字,没有裂纹,就是一面普通的墙。
他擦干,穿上睡衣,走到卧室。床头柜上,两半梳子静静躺着。他拿起其中一半,对着台灯看。木纹在灯光下更清晰了,裂口处,似乎有点不一样——木茬的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像浸过什么液体。
他凑近闻,有极淡的、陈旧的气味,像老木头放久了那种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血腥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把梳子放回去,关灯,躺下。黑暗笼罩,窗外有车声远远传来。他闭上眼,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时,他睡着了。
这次他做了梦。梦见一片梨园,花开如雪,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树下站着两个人,手拉手,背对着他,看花。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然后那两个人回头,是柳素珍和柳青山,年轻,笑着,对他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花海深处,消失不见。
梦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挣扎。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变亮。心里很平静,像涨潮后的沙滩,平坦,干净。
他起床,洗漱,做早餐。周一要上班,他得准备一下。白衬衫熨好,裤子烫平,皮鞋擦亮。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八个月的房子。突然觉得,也许该换个地方住,不是怕,是想重新开始。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上班。
周一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办公室还没什么人,他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能看到街景。他坐下,打开电脑,熟悉系统。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点头打招呼,不热络也不冷漠。挺好。
工作很普通,整理文件,接电话,做表格。时间过得很快,一抬头,中午了。同事们结伴去吃饭,问他去不去,他说好。一群人下楼,找家小馆子,点菜,聊天。聊房价,聊孩子,聊明星八卦。陆临川很少插话,就听着,偶尔笑笑。
下午继续工作。下班时,老板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干得不错,挺稳。明天继续。”
“谢谢老板。”
他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写字楼,夕阳正好,把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他站在路边等公交,看着车流,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平凡,普通,但真实。
手机震,是前妻:“儿子说科技馆好玩,谢谢你了。周末他还有空,你要不要再带他去哪儿转转?”
他打字:“好,我想想地方。”
“你好像变了个人,比以前……稳了。”
“是吗?可能吧。”
“好事。保持联系。”
“嗯。”
公交来了,他上车,找靠窗位置坐下。车子启动,城市在窗外后退。他看见商场橱窗里的镜子,看见咖啡馆玻璃上的倒影,看见地铁站口的广告牌反射的人影。到处都是镜子,到处都是倒影。但那些倒影正常,同步,没有延迟,没有异常。
世界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他回到家,开门,开灯。屋里安静,但他不觉得空了。他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一本买了很久但一直没看的小说。看到十点,洗漱睡觉。
一夜无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上班,下班,周末带儿子去玩,偶尔和陈建国吃顿饭。老赵那边,陆临川去看过他两次,老人精神很好,还教他下象棋。小刘复职了,右手恢复得不错,能写字能打字。王阿姨给他介绍过两个姑娘,他都婉拒了,说暂时不想。
那把梳子一直放在床头柜上,两半并排。没有异常,没有变化。时间久了,陆临川习惯了它的存在,像房间里一件普通的摆设。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
陆临川加班,回到家快十点。很累,洗了澡就睡。半夜,他被声音吵醒。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他睁开眼,屋里黑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拧开门把手,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厅没开灯,但月光很亮,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能看清家具轮廓。声音来自茶几方向。
他慢慢走出去,走到客厅中央,停下。
茶几上,那两半梳子,在月光下,自己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其中一半,向另一半滑过去,裂口对裂口,慢慢合拢。当两半梳子完全贴合时,裂口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很小,在月光下像一颗血珠。
然后,梳子不动了。
陆临川站在原地,盯着梳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出汗。但他没跑,也没叫。他就站着,看着。
梳子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合拢了,但裂痕还在,深得像一道疤。那滴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渗进木纹,消失不见。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异常。梳子就那样躺着,像从没动过。
陆临川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他走过去,拿起梳子。合拢的梳子很完整,但裂痕清晰,摸上去有明显的凹凸。梳子冰凉,没有温度。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很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梳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屋里,找来一个小木盒——之前装茶叶的,不大,但够用。他把梳子放进去,盖上盖子。然后他找出锤子和钉子,把盒盖钉死。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响,咚,咚,咚。
钉好,他拿着盒子,走到楼下,找到小区的垃圾桶。掀开盖子,把盒子扔进去。垃圾桶很深,盒子掉到底部,发出闷响。
他转身回家,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垃圾车来,把垃圾桶清空。盒子被倒进垃圾车,运走,压缩,填埋。
梳子消失了,真正地消失了。
陆临川站在阳台上,看着垃圾车开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晨的清新。
手机响,是老板:“小陆,今天有个客户要来,你准备一下资料。”
“好,马上到。”
他换衣服,出门。电梯里,不锈钢壁映出他的脸,平静,普通。他对着倒影笑了笑,倒影也笑。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走进阳光里。
街边咖啡馆的玻璃窗上,他的倒影一闪而过,同步,自然。
一切正常。
他走进地铁站,汇入人流。周围是赶着上班的人们,表情各异,但都真实地活着。
他想起柳素珍和柳青山,想起影,想起那些被困的倒影。也许,有些东西注定要消失,而有些东西,注定要继续。
他走进车厢,找到位置坐下。车子启动,驶向下一站。
窗外,城市苏醒,忙碌,充满生机。
而他,只是这城市里普通的一个,上班,下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