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混着药味和隐约的腐气。陆临川跟着陈建国穿过ICU走廊,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回响。两边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像一只只眼睛,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推着仪器车,轮子发出咕噜声。
307病房门口,小刘的父母站着,母亲在抹眼泪,父亲盯着门上的玻璃窗,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塌着。看见陈建国,他们像抓住救命稻草。
“陈警官,您可来了……”小刘母亲抓住陈建国胳膊,手指颤抖,“医生刚说,小刘身上那些黑东西……退了,真的退了!早上看还在锁骨,现在退到肩膀下面了!医生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问我们是不是用了什么偏方……”
陈建国拍拍她的手,看向病房里。小刘躺在病床上,右臂的纱布已经拆掉一半,露出的皮肤上,那些狰狞的黑色丝状物像枯萎的藤蔓,颜色从墨黑变成暗灰,边缘卷曲,正在一点点剥落。监护仪上的心跳线平稳有力,血压正常。
“能进去看看吗?”陈建国问。
“能,能,医生说可以探视了,但别说太久,他刚睡着。”小刘父亲推开门。
三人进去。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小刘闭着眼,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那些黑色物质退到上臂中段,褪去的地方皮肤发红,像新生的嫩肉,但没溃烂,没流血。
陈建国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把梳子——从中间裂开,只剩一半梳齿,木纹焦黑,像被火烧过。他小心地用梳子轻轻梳过小刘手臂上还残留黑色物质的地方。
梳齿划过,黑色物质像灰尘一样簌簌落下,散在床单上,变成普通的灰烬。梳过的地方,皮肤完全恢复正常,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像烫伤初愈。
小刘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清澈,瞳孔正常,黑白分明。他看见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视线落在梳子上。
“陈队……”他声音嘶哑,但清晰,“镜子……”
“碎了。”陈建国收起梳子,“你没事了。”
小刘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角滑下一滴泪,透明的。“我梦见……我在镜子里,很多人,挤在一起,伸手,喊……然后有光,有两个人,手拉手,把光分给我们……”
“那是柳素珍和柳青山。”陆临川说。
小刘转头看他,眼神迷茫,然后慢慢聚焦。“陆先生……你也进来了?”
“嗯,我们一起出来的。”
小刘又看向陈建国:“老赵呢?”
“在隔壁病房休息,轻微脑震荡,但没大碍。”陈建国拉过椅子坐下,“小刘,你记得在镜子里发生了什么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小刘皱眉,努力回忆。“我记得……被拉进去,很黑,很冷,有很多声音在说话,分不清谁是谁。然后我感觉自己在融化,像蜡烛,意识一点点散开。但有个点,一直亮着,是梳子的光。我抓着那点光,才没完全散掉。后来……后来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他们走过来,碰了碰我,我就醒了。”
“梳子救了你。”陈建国说,“也救了其他人。”
“其他人?”
“老赵,王阿姨,还有其他被影响的人,症状都在消退。”陈建国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案子结了,但你得写份报告,就说在调查过程中接触不明物质导致感染,现在已经康复。别的不要提,提了也没人信。”
“明白。”小刘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这次表情安详。
三人退出病房。小刘父母千恩万谢,陈建国应付几句,和陆临川离开医院。
外面阳光刺眼,已经是下午三点。陈建国点了根烟,深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去养老院看看老赵,然后去你家,收拾残局。”
“嗯。”
车上,陈建国开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陆临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城市在阳光下忙碌,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昨晚的一切像场梦,但手腕上被倒影抓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是真的。
“陈警官,”陆临川开口,“梳子怎么办?还有一半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外半把梳子。木梳裂口参差不齐,像被暴力折断。裂口处,木纹深处,隐约还能看见一丝暗红色,但很淡,像干涸的血迹。
“烧了,或者埋了。”陈建国说,“但我觉得,烧不掉。柳素珍的执念已经散了,梳子就是块普通木头,但毕竟困过魂魄,沾过影的力量,留着不吉利。”
“我想留着。”陆临川说,“当个纪念,提醒我发生过什么。”
陈建国瞥他一眼:“随你。但别放卧室,放客厅或者书房,用盒子装起来,别老拿出来看。”
“嗯。”
养老院到了。老赵在单人病房,靠窗的床位,正在吃苹果,看见他们进来,咧嘴笑了,缺了颗牙。
“陈警官,小陆,坐。”
“感觉怎么样?”陈建国拉过凳子坐下。
“好多了,头不晕了,就是腰还有点疼,岁数大了,不经摔。”老赵咬了口苹果,嚼得咔嚓响,“镜子的事,真结束了?”
“结束了。”陈建国说,“小刘好了,你墙上的刻字也消失了,护工说早上看干干净净的,像从没刻过。王阿姨那边,说昨晚一觉到天亮,没做噩梦。”
老赵放下苹果,看着窗外,眼神悠远。“四十八年……那镜子祸害了四十八年,终于消停了。林妍那姑娘,张明那孩子,还有柳家两口子,也该安息了。”
“您当年……”陆临川犹豫,“后悔卖镜子给林妍吗?”
“后悔,怎么不后悔。”老赵叹气,“我胆小,知道镜子有问题,不敢留,又不敢毁,就想赶紧脱手。结果害了人。这些年我老是梦见那姑娘,站在我摊子前,问我镜子怎么卖。每次醒来都是一身汗。”
“不是你的错。”陈建国说,“镜子要找宿主,总会有人碰上。你只是恰好经手。”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过不去。”老赵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面贴符的小镜子,已经碎了,只剩几片碎片。“这镜子,是我当年从道观求来的,说能辟邪。结果屁用没有,该出事还是出事。昨晚倒是在里面起了点作用,但碎了也好,碎了干净。”
他把碎片倒进垃圾桶,拍拍手:“这下真干净了。”
陈建国和陆临川对视一眼,没说话。坐了一会儿,陈建国起身告辞,老赵送他们到门口,挥挥手:“有空来坐,我这儿清净,就缺人说话。”
“一定。”
回到车上,陈建国发动车子,开向陆临川家。路上,陆临川手机响了,是前妻。
“陆临川,儿子生日你记得来吧?他说想让你带他去新开的科技馆。”
“记得,周末下午是吧?我一定到。”
“你声音听起来很累,没事吧?”
“没事,刚帮朋友处理点事,解决了。”
“那就好。对了,我听说你们小区有户人家闹鬼,镜子自己碎了,真的假的?”
陆临川心跳漏了一拍:“你听谁说的?”
“业主群在传,说7号楼302,租客把镜子拆了,结果墙上出现血字,警察都来了。是你那栋楼吧?你没事吧?”
“没事,那是谣言,镜子是房东拆的,墙上是水渍,不是血字。”陆临川尽量自然,“我挺好,别担心。”
“那就好。周末见。”
挂断电话,陆临川看向窗外。谣言已经传开了,但会慢慢平息,人们总是健忘。
到家,上楼。开门,屋里一切如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浴室门开着,墙上粉笔框还在,但颜色淡了。陈建国走进去,拿出湿抹布,开始擦墙。粉笔印很容易擦掉,几下就干净了。墙恢复洁白,像从没画过东西。
“墙上的血字,早上我来看过,已经消失了。”陈建国洗抹布,“看来影消失后,所有异常现象都会逐渐消退。但为了保险,我建议你把墙重刷一遍,盖住可能的残留。”
“嗯,明天就刷。”陆临川说。
两人走到客厅坐下。陈建国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是案件报告草稿。
“你看看,这是我准备交上去的版本。镜子作为物证在运输途中意外破碎,经检测为普通玻璃制品。失踪者林妍、张明经多年调查确认死亡,遗物已找到。所有相关人员经医学检查无异常,案件结案。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临川快速浏览,摇头:“没有,就这样吧。”
“那好,我明天交上去,案子就正式结了。”陈建国收起报告,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生活。”陆临川说,“还能有什么打算。”
“我是说,心理上。”陈建国盯着他,“经历了这些,一般人会崩溃,会疑神疑鬼,甚至得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看起来……还行。”
“不知道,可能还没反应过来。”陆临川苦笑,“但我觉得,死过一回——或者说,差点死过——人反而会看开些。镜子里的经历让我明白,最可怕不是鬼怪,是困在自己的恐惧里出不来。现在镜子碎了,我也该走出来了。”
陈建国点头,站起来:“有事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另外,这周末我儿子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说想见见你,听故事。”
“我有什么故事可讲?”
“就讲……一面镜子的故事,改编版。”陈建国笑了,“走了,保持联系。”
送走陈建国,陆临川关上门,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他走到阳台,掀开床单,镜子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一点玻璃渣。他扫干净,倒进垃圾桶。
然后他回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两半梳子放进去。梳子安静躺着,木色陈旧,裂口狰狞。他盖上盖子,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天色渐暗,黄昏降临。他打开灯,开始打扫屋子,拖地,擦桌子,洗衣服。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
晚上,他做了个简单的面,吃完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综艺,电视剧。一切正常,正常得令人安心。
睡前,他最后一次检查浴室。墙洁白,地干净,水龙头没滴水。一切正常。
他关灯,躺上床,闭上眼睛。
没有指甲刮墙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低语。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偶尔的狗吠。
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被阳光晒醒。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去建材市场买乳胶漆和刷子,回来刷墙。白色涂料覆盖了整面墙,厚厚两层,完全盖住任何可能的痕迹。
刷完,他坐在阳台抽烟,看楼下小区花园。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散步,鸽子在咕咕叫。
手机震动,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报告已交,案子正式结案。另外,小刘出院了,老赵也回养老院了,王阿姨说昨晚睡得很好。一切都好。”
陆临川回复:“那就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远处天空。云很淡,天很蓝,春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柳素珍和柳青山最后的样子,在光中消散,但手拉着手。四十八年的囚禁,终于以这种方式解脱。也许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而他们,会被记得,至少被他记得。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铁盒子还在抽屉里,梳子还在里面。他不会烧掉它,也不会埋掉它。就留着,当一个纪念,纪念那些被困住的灵魂,和那面困了他们四十八年的镜子。
日子还要继续。找工作,生活,见儿子,和世界和解。
镜子碎了,但生活还在。而且,这次是真的生活,不是倒影。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春风带着花香吹进来,温暖,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