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陆临川感觉自己在下坠，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三秒——或者三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天色昏暗，像黄昏，又像黎明，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空气里有煤烟和潮湿的气味，是旧时代城市特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进来时的衣服，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面小圆镜，镜面现在映出巷子的倒影，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柳素珍的记忆？”他低声自语。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清晰。一个年轻女人从拐角走出来，穿着浅蓝色碎花旗袍，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手里提着个布包。是柳素珍，年轻时的柳素珍，和圆镜里看见的一样。
她没看见陆临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像穿过一道虚影。陆临川跟上去，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回响，但她似乎听不见。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漆皮剥落。柳素珍推门进去，陆临川跟上。门里是个小院，三间平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放着木盆和搓衣板。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井边，低头修一把伞，听见动静抬起头。
陆临川屏住呼吸。是柳青山，年轻时的柳青山，和照片上一样，浓眉，国字脸，眼神温和。他看见柳素珍，露出笑容。
“素珍，回来了。”
“嗯。今天厂里忙吗？”
“还好，新来一批镜子，要赶工。”柳青山放下伞，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给你带了点心，绿豆糕，你爱吃的。”
柳素珍接过，笑得眼睛弯起来。两人坐在井边，分食绿豆糕，低声说话，偶尔有笑声。夕阳的余晖——虽然天空暗红，但确实有光从某个角度斜射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温馨的画。
陆临川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这一切。这是柳素珍的记忆，她珍藏在心底的片段。很普通，很日常，但对困在镜子里几十年的她来说，这是唯一的温暖。
画面突然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院子，井，房屋，都扭曲变形，颜色褪去，变成黑白。柳青山和柳素珍的动作也变慢，像老电影卡帧。然后，柳青山站起来，走向屋里，柳素珍低头收拾糕点纸。
“青山，”她突然抬头，“那面镜子……你今天带回来了吗？”
柳青山停在门口，背影僵了一下。“带回来了，在屋里。素珍，那镜子……有点怪，你还是别看了。”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镜子里的倒影，有点不对。”柳青山转身，脸色有些苍白，“我今天在厂里试镜，看见镜子里的我，比我慢了一拍。我以为眼花了，但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慢。师傅说可能是镀层不均匀，让我拿回来修。”
柳素珍站起来，走向屋里。“我看看。”
“别——”
但柳素珍已经推门进去了。陆临川跟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上立着一面长方形镜子，边缘泛黄，右下角有道划痕。
是那面镜子。年轻版的，更新，但特征一模一样。
柳素珍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眨眼，镜中人也眨眼，同步。她转头，镜中人转头，同步。
“没什么不对啊。”她说。
柳青山走到她身边，指着镜子：“你看仔细，动作的衔接处，有点……卡顿。”
柳素珍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挥了挥。镜中人也挥手，但陆临川看见了——在动作结束的瞬间，镜中人的手腕，似乎多转了一点点角度，不是柳素珍做的动作。
“好像是有点……”柳素珍皱眉。
“对吧？我明天拿回厂里，让师傅看看。”柳青山说着，拿起一块布要盖镜子。
但柳素珍按住他的手。“等等，我再看看。”
她凑近镜子，几乎贴上镜面，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然后，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镜中人没反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素珍，别闹了。”柳青山拉她。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镜中柳素珍的脸开始融化，扭曲，变成一个陌生男人的脸——中年，瘦削，眼神疯狂。那张脸张嘴，说了句话，但没有声音。
柳素珍尖叫后退，撞在柳青山怀里。柳青山扶住她，看向镜子。镜面已经恢复平静，映出他们两人相拥的倒影，正常，同步。
“那是什么？”柳素珍声音发颤。
“不知道，可能是……幻觉？”柳青山也吓到了，但他强作镇定，“镜子可能有问题，我明天就处理掉。”
“不，”柳素珍突然抓住他胳膊，“留着。”
“为什么？”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柳素珍盯着镜子，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是好奇，“你刚才看见了吗？那张脸，在说话。我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素珍，这很危险。”
“我知道，但……”柳素珍咬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青山，我们留下它，研究看看，好吗？就我们俩，谁也不说。”
柳青山看着妻子，又看看镜子，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对着它，不要看太久。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我们马上处理。”
“嗯。”
画面再次波动，黑白褪去，颜色恢复，但院子里的光线变暗了，从黄昏进入夜晚。柳青山和柳素珍在灯下吃饭，低声交谈，不时看向桌上的镜子。镜子盖着布，但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布面微微起伏。
陆临川站在桌边，看着那面被盖住的镜子。他能感觉到，布下有东西在“看”着他们，在等待。
这就是开始。柳素珍的好奇心，柳青山的妥协，留下了一面不该留的镜子。之后的一切，都源于这个决定。
画面跳转，快进。柳素珍每天对着镜子记录，写日记。柳青山在厂里查资料，找关于镜子异常的记载。他们发现延迟越来越明显，从半秒到一秒，到两秒。镜子里开始出现字迹，用雾气写成。柳素珍和“影”对话，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的熟悉，甚至依赖。
画面一幕幕闪过，像老电影快放。陆临川看见柳素珍深夜坐在镜子前，低声和“影”说话，表情从紧张到放松，甚至微笑。看见柳青山越来越担忧，试图把镜子藏起来，但镜子总会自己回来。看见夫妻俩为此争吵，柳素珍说“他只是寂寞，想找人说话”，柳青山说“他不是人，是怪物”。
然后，画面停在某个深夜。柳素珍独自在屋里，镜子放在桌上，没盖布。她对着镜子说话，声音温柔：
“影，你说你能让我永远年轻，是真的吗？”
镜面泛起涟漪，影的声音从中传出，中性，温和：“真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的时间变慢，停在现在，永远不老。”
“那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看着镜子，数到一百，然后闭眼，想着‘让时间停下’。当你睁开眼，你就会发现，世界变慢了，而你还是现在的样子。”
柳素珍犹豫了。“青山呢？他能一起吗？”
“他不行，他太固执，不相信我。但你可以，你相信我，对吗？”
“我相信你。”柳素珍点头，眼神迷离，“那我们开始吧。”
“等等。”影说，“在那之前，你要先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让我碰碰你。”影的声音带着诱惑，“隔着镜子，我碰不到真实的世界。你把手贴在镜面上，我就能通过镜子，感受到你的温度。就一下，好吗？”
柳素珍迟疑了几秒，慢慢抬起手，掌心贴在镜面上。镜面冰凉，但几秒后，从内部传来一丝暖意，像另一只手的温度贴上来。然后，她感觉掌心被“握”住了，很轻，但确实有触感。
“谢谢。”影说，“现在，看着镜子，数到一百，闭眼，想着让时间停下。”
柳素珍看着镜子，开始数数：“一，二，三……”
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像打碎的玻璃，裂成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里都是不同的记忆片段：柳青山发现妻子在尝试“让时间停下”，大怒砸镜子，但镜子没碎；柳素珍哭求留下镜子；柳青山最终妥协，但开始在镜子背面刻警告；柳素珍偷偷继续和影交流，越来越沉迷；柳青山在厂里查资料，发现镜子镀层里的异常金属，可能来自一块陨石，有未知的辐射性；他想毁掉镜子，但每次动手前都会头痛欲裂，像有什么在阻止他……
碎片旋转，重组，最后拼成一幅新的画面：柳青山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柳素珍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青山，你别吓我……”
“素珍，”柳青山虚弱地说，“镜子……必须毁掉……它……它在吸收你的生命力……你看不见……我能看见……你一天比一天虚弱……它在用你的生命……维持存在……”
“不，影不会害我，他说会让我永远年轻——”
“他在骗你！”柳青山咳嗽，咳出血丝，“我查到了……那面镜子……是用天外来的石头磨的粉……掺在镀层里……那石头有古怪……能困住魂魄……它在收集魂魄……想变成人……你是它的猎物……”
柳素珍摇头，但眼神动摇了。“可是……他对我很好……”
“那是伪装！等我死了……他就会完全控制你……然后找下一个……”柳青山抓住她的手，用力，“听我的……趁我还能动……我们毁了它……一起……”
画面再次碎裂。最后一段记忆：深夜，柳青山拖着病体，举起锤子砸向镜子。镜子裂了，但没碎。裂痕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柳青山，把他往镜子里拖。柳素珍尖叫着去拉他，但手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幻影。柳青山半个身子被拖进镜子，他回头，看着妻子，眼神绝望，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然后，他被完全拖进去。镜子恢复原状，裂痕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柳素珍瘫坐在地，对着镜子哭喊，但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倒影，表情木然。
几天后，柳素珍在镜子背面刻下“不要看镜子”，日期，名字。她想警告后来人，但已经晚了。镜子开始影响她，让她看见柳青山的幻影，听见他的声音。她越来越虚弱，最终在某个深夜，心脏病发，死在镜子前。
记忆到此结束。
陆临川站在一片虚空中，周围是飘浮的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旋转。他手里的小圆镜发烫，镜面里，柳素珍的脸浮现，苍老，憔悴，流着泪。
“现在你知道了……”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是我害了青山……是我留下镜子……是我相信了影……我该死……但我走不了……我的魂魄困在这里……等一个救赎……”
“柳青山在哪儿？”陆临川问。
“在镜子最深处……他被影吞了……但还没完全消化……他的恨在反抗……影用他做核心……维持镜子的稳定……”柳素珍说，“你要救他……救他出来……我们才能解脱……”
“怎么救？”
“找到影的弱点……镜子镀层里的陨石粉……那是它的源头……毁掉陨石粉……镜子就失去力量……”柳素珍的声音越来越弱，“但陨石粉在镜子镀层最里层……要毁掉它……必须先进入镜子核心……找到影的本体……”
“影的本体在哪儿？”
“在……在……”
柳素珍的声音断了。镜面暗下去，恢复成普通的倒影。周围的记忆碎片开始消散，像阳光下的雾气。
虚空开始崩塌，陆临川感觉脚下一空，又开始下坠。这次下坠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永远掉下去。终于，他摔在实地上，背疼得像裂开。
他睁开眼，还在那个圆形大厅，石台，小圆镜，散落的物品。黑暗退去了，大厅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四周镜子映出无数个他，但倒影正常，没有延迟。
影站在石台对面，银色的身体在镜子反射下像一尊雕像。黑洞眼睛盯着他。
“看完了？”影问。
“看完了。”陆临川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柳素珍后悔了，但晚了。”
“后悔是没用的情绪，只会让人软弱。”影飘过来，绕着石台转圈，“但她给了你线索，对吗？陨石粉，镜子核心，我的本体。你想试试？”
“陈建国还有多久回来？”
“外界时间，大约二十分钟。这里的时间，足够你死很多次。”影停在陆临川面前，黑洞眼睛深不见底，“但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在陈建国回来前，找到我的本体，毁掉陨石粉，我就消失，所有被困的人自由。如果你失败，就永远留下，成为我的一部分。赌吗？”
“赌。”陆临川说，“但你要告诉我，镜子核心在哪儿。”
“就在这个大厅里。”影张开双臂，“镜子世界是无限的，但核心只有一个，就在这个大厅的某一面镜子里。你要一面试，打碎镜子，进入核心。但小心，打错镜子，会触发陷阱，可能是幻象，可能是怪物，也可能是……你的倒影叛变。”
“倒影叛变？”
“看看你周围。”影说。
陆临川看向四周的镜子。镜子里，无数个他的倒影，此刻都在看着他，但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愤怒，有的恐惧。而且，它们的动作开始不同步，有的抬手，有的低头，有的转身。
“它们是你的碎片，你的情绪，你的记忆。如果我愿意，它们可以活过来，攻击你，取代你。”影的声音带着恶意，“所以，选镜子要快，要准。你只有一次机会，打错一面，所有倒影都会活过来。到时候，你要面对成千上万个自己，每一个都想成为唯一的你。”
陆临川看向大厅。镜子至少有几百面，大小形状都一样，怎么选？靠运气？那和送死没区别。
他低头看手里的圆镜。镜面里，柳素珍的脸又浮现了，很淡，像水印。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词，没声音，但陆临川读懂了唇形：
“梳子。”
梳子？梳子是钥匙，也是锁。柳素珍之前说过。难道梳子能指出正确的镜子？
陆临川从口袋里掏出梳子。木梳安静，但手柄上那个已经消失的“柳”字位置，隐隐发烫。他举起梳子，慢慢转动身体，梳子对准不同的镜子。
当梳子对准大厅正东方向的一面镜子时，烫感突然加剧，像烧红的铁。就是这面。
陆临川走到那面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也走到面前，和他面对面，表情平静。他抬手，倒影也抬手。他眨眼，倒影也眨眼。一切正常。
“你确定是这面？”影飘过来，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不确定，但梳子说它是。”陆临川举起橡胶锤——陈建国留下的，他刚才捡起来了。但他犹豫了，万一错了，所有倒影活过来，他必死无疑。
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别砸，你会后悔的。”
陆临川手一抖。“你会说话？”
“我一直会，只是你听不见。”倒影笑了，笑容自然，不像影那种诡异，“我是你，陆临川。你的记忆，你的思想，你的全部。如果你砸了这面镜子，我会死，你也会失去一部分自己。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不是我，你是倒影。”
“倒影也是你的一部分。”倒影抬起手，掌心贴在镜面上，和他的手隔着玻璃重合，“想想看，如果你成功了，毁掉了影，但你也毁掉了所有倒影，包括我。那你还完整吗？没有倒影的人，还是人吗？镜子映出你的真实，没有镜子，你怎么认识自己？”
陆临川握紧橡胶锤。倒影说得对，镜子映出真实，没有倒影，人就像失去了某种确认存在的方式。但影必须消灭，否则会有更多人受害。
“对不起。”他说，然后挥锤砸向镜子。
倒影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张嘴尖叫，但没有声音。橡胶锤砸在镜面上，镜子没碎，但裂了，裂纹从中心炸开。裂纹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陆临川，要把他拖进去。
是陷阱！选错了！
“哈哈哈哈哈！”影狂笑，“你上当了！梳子是我控制的，我让它指哪面就指哪面！现在，享受你的倒影们吧！”
大厅里所有镜子的倒影，同时活了。它们跨出镜面，落地，变成实体，每一个都是陆临川的样子，但表情扭曲，眼神疯狂。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伸出手，要抓住他，撕碎他，取代他。
陆临川挣扎，但抓住他的手太多，冰凉，有力。他被拖向裂开的镜子，镜子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巨口。
完蛋了。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铜钱串突然炸开，铜钱四散飞射，打在那些手上，手上冒起黑烟，尖叫着松开。陆临川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后退，但活过来的倒影们已经围上来，最近的几个离他只有三步。
他背靠石台，无路可退。倒影们逼近，伸手就能碰到他。
其中一个倒影开口，声音和他一样，但充满恶意：
“现在，我们是陆临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