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走廊里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陆临川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带着那种诡异的微笑，眼神空洞。它们抬起手，向他招了招，然后转身，走向镜子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一个倒影消失后，镜面恢复平静，映出陆临川苍白、真实的脸。没有笑，只有疲惫和恐惧。
“他们去哪儿了？”他问。
“去你心里。”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银色的身体在走廊尽头若隐若现，“倒影是你的一部分，你的恐惧，你的欲望，你的阴暗面。他们现在去占领你的意识，一点一点，直到你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你。”
陆临川感觉额头冒汗，手心冰凉。他想起柳素珍的日记，她和“影”的对话，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的依赖，最后被吞噬。他不能走那条路。
“你要带我去哪儿？”他问。
“去中心，镜子的心脏。”影转身，向前飘去，银色身体在镜面反射下拖出无数道残影，“柳素珍在那里，柳青山也在那里，所有被困的灵魂都在那里。你应该看看，你未来的家。”
陆临川跟上，脚步在镜子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声。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边的镜子映出他和影的倒影，层层叠叠，延伸到无限远。他注意到，倒影的动作开始出现延迟，不是固定的一秒，而是忽快忽慢，像信号不好的视频。
“为什么延迟变了？”他问。
“因为你的心在乱。”影说，没回头，“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思绪混乱——这些都会影响倒影。镜子里的世界，是现实的扭曲映射。你越不稳定，映射就越扭曲。”
“那柳青山呢？他稳定吗？”
影停下，银色的身体缓缓转身。黑洞般的眼睛盯着陆临川。“柳青山很稳定，稳定地恨着。恨是强大的情绪，能维持形态。所以他卡在门缝里四十八年，没被完全吸收，也没能逃出去。恨是他的锚。”
“他恨什么？”
“恨一切。”影继续向前飘，“恨镜子困住了他，恨柳素珍放出了我，恨自己没能毁掉镜子，恨时间过得太慢。恨是苦的，但能让人保持清醒。你要不要试试恨我？也许能撑久一点。”
陆临川没回答。他跟着影转过一个弯，走廊突然变宽，变成一个圆形大厅，直径约二十米。大厅四周全是镜子，从地面到穹顶，没有一丝缝隙。穹顶也是镜子，倒映着地面，形成一个无限循环的球状空间。
大厅中心，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面小圆镜，巴掌大，铜框，镜面清澈。圆镜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一支旧钢笔，一副老花镜，一枚褪色的发卡，还有几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这是什么地方？”陆临川问。
“记忆之厅。”影飘到石台旁，银色的手指抚过圆镜边缘，“每个被困在这里的人，都会留下一件最珍视的东西，作为锚点，防止自己完全消散。柳素珍的梳子，柳青山的婚书，林妍的钢笔，张明的手表——都在这里，或者曾经在这里。”
“梳子我带进来了。”
“所以柳素珍的锚点弱了，她在消散。”影指向圆镜，“看里面。”
陆临川走近，低头看圆镜。镜面里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幅画面：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旗袍，坐在梨树下梳头，笑容温柔。是柳素珍，年轻时的柳素珍。她梳了几下，停下来，看向镜子外——或者说，看向圆镜外的陆临川，眼神哀伤。
“她还保留着一点自我意识，靠着对丈夫的思念。”影说，“但很快，这点意识也会被吸收。等梳子完全变成我的钥匙，她就彻底消失了。”
“你为什么要吸收他们？你不是已经很强了吗？”
“不够强。”影的声音里有一丝贪婪，“我要完全变成人，就需要完整的人性——爱，恨，恐惧，欲望，记忆，一切。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我要读完所有书，才能写出完美的自己。柳素珍给了我执念，柳青山给了我恨，林妍给了我求知欲，张明给了我反抗。还差很多，比如你的……孤独。”
陆临川后退一步。“你读得到我的想法？”
“镜子映出一切，包括你的心。”影的黑洞眼睛似乎能看穿他，“你害怕孤独，害怕被遗忘，害怕活得像不存在。所以你在镜子里看见倒影延迟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好奇。你想证明自己存在，哪怕是通过一个异常的倒影。这种渴望，是我最好的养料。”
陆临川感到一阵恶心。影说得对，他发现镜子延迟时，确实有种病态的兴奋，像终于找到了世界不正常的证据，证明他不是疯了，而是发现了秘密。这种心理，被影利用了。
“陈建国呢？他给你什么？”
“正义感，责任感，还有愚蠢的牺牲精神。”影嗤笑，“他以为出去能救我，其实是在帮我收集种子。等他把所有种子带回来，我吸收之后，就能完全模仿他，以他的身份出去，当个好警察，继续‘正义的事业’。多讽刺。”
陆临川握紧拳头。陈建国在外面拼命，却是在帮影重组。必须警告他，但怎么警告？
“你想通知他？”影看穿他的想法，“没用。镜子世界和外界时间流速不同，这里一小时，外面可能只过了一分钟。等他收集完种子回来，你在这里已经过了很久，久到……足够变成我。”
话音刚落，大厅四周的镜子突然开始闪烁，像老电视的雪花屏。雪花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小刘在医院，黑色物质蔓延到脖子，他睁着眼，但瞳孔是纯黑的，没有眼白。他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老赵在养老院墙上刻满了“镜子镜子开开门”，指甲翻开，血肉模糊，但他还在刻，一边刻一边笑。
王阿姨躺在床上，眼皮快速颤动，像在做噩梦。她的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黑色的液体。
还有其他画面，不认识的人，在各自的地方，表现出各种异常：有人对着空气说话，有人用头撞墙，有人用刀在皮肤上刻字。他们都在不同的地方，但症状相似——被镜子种子感染的症状。
“看，他们都在帮我成长。”影张开双臂，银色的身体在闪烁的画面映衬下像某种邪神，“恐惧，痛苦，疯狂——都是美味。等陈建国用梳子收集完这些症状，带回来给我，我就能完全消化，然后……重生。”
陆临川盯着那些画面，脑子里飞快运转。影需要种子，需要症状，但症状是在人身上的。如果症状消失了，影就吸收不到。怎么让症状消失？治好这些人？但小刘的感染医生都治不了，老赵的精神问题也不是药能解决的。
除非……从根源解决，毁掉镜子，或者毁掉影。
但镜子已经碎了，影说会重组。毁掉影？影现在就在面前，但怎么毁？橡胶锤砸过，没用。铜钱串只能逼退，不能消灭。也许有别的办法，影的弱点……
“你在想怎么杀我。”影放下手臂，黑洞眼睛盯着他，“没用的，我存在了至少四十八年，经历了无数次试图消灭我的人。柳青山想砸碎镜子，结果成了我的一部分。林妍想研究我，结果困在这里。张明想交换，结果卡住了。你，陆临川，一个离婚失业的失败者，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失败者。这个词刺中了陆临川。是的，他离婚了，失业了，独居，每天对着空房子发呆。他是失败者，所以镜子选中了他，因为失败者容易崩溃，容易放弃，容易被吞噬。
但也许，失败者也有优势——没什么可失去的。
“你说得对，我是失败者。”陆临川抬起头，看着影，“但失败者也有失败者的活法。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我不怕你。柳青山有恨，林妍有求知欲，张明有反抗——他们都还有在乎的东西，所以被你抓住弱点。但我没有，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影沉默了几秒，银色的身体微微波动。“你在撒谎。你还在乎陈建国，在乎小刘，在乎外面那些人。你在乎，所以你会害怕，会痛苦，会变成我的养料。”
“也许吧。”陆临川走向石台，看着那面小圆镜。镜子里，年轻的柳素珍还在梳头，但动作越来越慢，像电力不足的玩偶。“但至少现在，我不怕你。你要吸收我，就来。但我不会让你轻松得逞，我会反抗，直到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到时候，你吸收到的不是美味的孤独，而是……恶心。”
影的黑洞眼睛眯起，银色的身体泛起涟漪，像被激怒了。“有趣。那就让我们看看，你的意志有多强。”
大厅四周的镜子突然全部变黑，像被泼了墨。黑暗从镜面渗出，蔓延到地面，爬上墙壁，吞噬光线。只有石台上的小圆镜还亮着，像黑暗中的孤灯。
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但声音还在，从四面八方传来：
“游戏开始，陆临川。在这个大厅里，藏着所有被困者的记忆碎片。找到柳素珍的碎片，拼出她完整的记忆，你就能知道镜子的起源，知道我的弱点。但小心，记忆里有陷阱，有痛苦，有疯狂。如果你迷失在里面，就会成为新的碎片，永远困住。”
话音落下，黑暗彻底吞没大厅。只有小圆镜发出微弱的光，照亮石台周围一小圈。
陆临川站在光里，看着周围的黑暗。他想起陈建国的话：等我回来。
但他等不了了。他必须自己找出路，找出影的弱点，在陈建国带着种子回来之前，毁掉这一切。
他伸手，拿起小圆镜。镜面冰凉，但里面柳素珍的画面还在。她停下梳头，抬起头，看向陆临川，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陆临川读唇形：
“梳子……是钥匙……也是……锁……”
什么意思？梳子是钥匙，能开门。也是锁？能锁门？
柳素珍抬起手，指向圆镜深处。镜面泛起涟漪，画面变了，变成一条黑暗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
陆临川盯着镜子里的通道。也许，这就是进入记忆碎片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把圆镜举到面前，眼睛贴近镜面，看向那条通道。
镜面突然产生吸力，像漩涡，把他往里面拉。他感觉身体变轻，意识被抽离，卷入镜子深处。
最后一瞬，他听见影的声音，带着笑意：
“欢迎来到记忆的迷宫。祝你好运，失败者。”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