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陆临川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陈建国在浴室里布置，从工具箱里往外拿东西：卷尺，粉笔，手电，还有一把橡胶锤。
“你真觉得墙是门？”陆临川问。
“不知道，但柳青山说梳子是钥匙，墙是门，我们就试试。”陈建国用卷尺量墙面，在原来镜子挂的位置画了一个长方形框，大小和镜子一致。然后在框中心画了个小圆圈。“梳子插这儿，转动。但往哪边转？顺时针？逆时针？”
“柳青山没说。”
“那就都试试。”陈建国放下粉笔，走到客厅，从背包里拿出梳子。梳子很安静，没有渗血，没有震动，就是一把普通的旧木梳。“子时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我们还有五十三分钟。”
陆临川看了眼手机，小刘的父亲下午发来消息，说小刘情况恶化，黑色物质扩散到肩膀，医生建议截肢到锁骨。老赵那边，养老院来电话，说老人半夜惊醒，用指甲在墙上刻字，刻的是“镜子镜子开开门”。王阿姨晚上敲过门，说她梦见浴室墙里有婴儿哭。
种子在发芽，而且速度在加快。
“陈警官，”陆临川转身，“如果开了门，我们进去，解决了影，但出不来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出来。”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检查橡胶锤，“柳青山卡在门缝里，说明门能开能关。我们进去，找到他和柳素珍，搞清楚影的弱点，然后出来，关门，永远封死。”
“如果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时间流速不一样，我们进去几分钟，外面可能过了几年。出来时，世界都变了。”
“那也得进。”陈建国抬头看他，“小刘才二十五岁，不能让他这么废了。老赵疯了，王阿姨被噩梦缠着，还有你——你愿意后半辈子每天担心墙里伸出只手来？”
陆临川没说话。他走到浴室门口，看着墙上那个粉笔画的框。普通墙面，普通涂料，下面是砖和水泥。梳子是木头的，怎么插进去？还转动？
“也许不是真的插。”陈建国走过来，“可能是象征性的。把梳子贴在墙上某个点，转动，门就开。像感应锁，刷卡那种。”
“那为什么要子时？”
“子时阴气最重，门最容易开。民间说法。”陈建国看看表，“十一点二十。准备一下，我们要进去了。”
“带什么？”
“手电，刀，绳子，打火机，水，还有这个。”陈建国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用红绳串着，“老物件，我奶奶留下的，说能辟邪。戴着，以防万一。”
陆临川接过铜钱串，戴在手腕上。铜钱冰凉，但很快被体温捂热。陈建国也戴了一串，然后把橡胶锤别在腰后，手电插在口袋，小刀绑在小腿上。他递给陆临川一把折叠刀。
“会用吗？”
“不会。”
“拿着壮胆。”陈建国拍拍他肩膀，“记住，进去后，别相信任何倒影，包括我们自己的倒影。如果走散了，原地等，别乱跑。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如果看见光，跟着光走。这些都是老辈人说的，不一定对，但记着总没错。”
陆临川点头，把刀塞进口袋。两人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墙上的粉笔框。雨声在背后敲打窗户，像倒计时。
十一点四十。
梳子突然震动，很轻微。陆临川拿出来，梳子在掌心颤动，木纹深处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但这次液体没有滴落，而是顺着木纹流动，汇聚到手柄末端，形成一个极小的液滴，悬在梳齿上方。
“它准备好了。”陈建国说。
十一点五十。
陆临川走到墙前，举起梳子，手柄末端对准粉笔框中心的小圆圈。他回头看陈建国，警察点头。
陆临川把梳子贴上去。
梳齿碰到墙面的瞬间，墙软了。
不是真的变软，而是触感变了，像按在一块有弹性的橡胶上。梳子陷进去半厘米，停住。暗红色的液滴从手柄末端渗出来，渗进墙面，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扩散成一个巴掌大的暗红色圆斑。
圆斑中心，出现了一个锁孔。
很小，很浅，但确实是锁孔的形状，边缘整齐，深不见底。
“插进去。”陈建国说。
陆临川把梳子手柄末端——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把老式钥匙的头部——对准锁孔，轻轻推进去。完全没入，严丝合缝。梳子在锁孔里，微微震动。
“转动。”陈建国盯着墙。
陆临川握住梳子，深吸一口气，顺时针转动。
梳子动了，很涩，像锈住了。他加力，梳子转动了四十五度，咔哒一声轻响，锁孔深处传来机括运转的声音，沉闷，遥远，像在地底。
墙开始发光。
不是整面墙，只是粉笔框内的区域，发出暗红色的光，和梳子渗出的液体颜色一样。光很弱，但能看清墙面上浮现出纹理——不是砖缝，而是某种复杂的、扭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电路图。纹路在生长，蔓延，布满整个长方形区域。
然后，长方形区域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缝。
竖直的，在长方形正中间，从顶到底，把长方形分成左右两半。缝很细，但能看见里面有光透出来，不是暗红色，是惨白色，像日光灯。
“门开了。”陈建国低声说。
缝在慢慢变宽，像两扇门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缝隙里的白光越来越亮，刺眼，陆临川不得不眯起眼睛。他从缝隙里看见……不是浴室对面，不是任何现实的景象，而是一条走廊，很长，很深，两边是镜子，无数面镜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镜子互相映照，形成无限循环的倒影。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镜子里有人影在动，模糊，扭曲，像隔着毛玻璃看。
缝开到一尺宽，停住了。白光从门里涌出来，填满浴室，冰冷，没有温度。陆临川感到一股吸力，很轻微，但持续，像站在风口。
“进去？”他问。
“进。”陈建国握紧橡胶锤，第一个侧身挤进门缝。
陆临川跟着挤进去。穿过门缝的瞬间，他感觉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皮肤发紧，耳朵嗡了一声。然后，他站在了走廊里。
回头，门缝还在，但外面不是浴室，而是另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和陈建国的倒影，倒影背后是门缝，门缝外是浴室——但那是镜像的浴室，左右颠倒。
“门是镜子。”陈建国说，“我们从镜子进来的。”
陆临川看向前方。走廊向两头延伸，看不到尽头。两边墙壁全是镜子，顶到天花板，下到地面，镜面光洁，映出无数个他们。他们动，倒影也动，但仔细看，倒影的动作有极其微小的延迟，大约零点几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延迟还在。”陆临川说。
“说明我们还在镜子的影响范围内。”陈建国用手电照走廊一头，光柱在镜面间反射，形成无数道交错的光路，刺眼。“走哪边？”
“柳青山说他在门缝里，卡住了。门缝应该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左手边十几米外的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像水波。涟漪中心，一个人影慢慢浮现，从镜面深处走出来，越来越清晰，最后站在镜子前，隔着镜面看着他们。
是柳青山。
和之前液体形成的轮廓一样，中年，瘦高，旧工装，但更真实，有实体感。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他抬起手，贴在镜面上，掌心对着他们。
“你们……来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玻璃瓶说话。
“你在镜子里？”陈建国走近几步，但保持距离。
“卡住了……一半在里……一半在外……”柳青山的嘴唇在动，但镜面像水面，倒影扭曲，“帮我……完全进来……”
“怎么帮？”
“打破镜子……我就能出来……”柳青山说，“但只能打破这一面……别的镜子不能碰……碰了会惊醒影……”
陈建国看向陆临川，眼神询问。陆临川盯着柳青山，镜子里的人眼神哀切，表情痛苦，不像是假的。但他想起小刘的话：柳青山恨柳素珍，恨她放出了影。
“柳素珍在哪儿？”陆临川问。
柳青山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在里面……更深的地方……被困住了……我要去救她……”
“你怎么救？”
“进去……带她出来……”柳青山的手在镜面上抓挠，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快……没时间了……影在沉睡……打破镜子……我出来……带你们去找她……”
陈建国举起橡胶锤，走到镜子前。陆临川突然拦住他。
“等等。”他盯着柳青山的眼睛，“如果你恨柳素珍，为什么还要救她？”
镜子里的人脸色变了，从哀切变成狰狞。“谁说我恨她？”
“小刘说的，他被影感染，说了很多话。”
“他撒谎！”柳青山咆哮，镜面剧烈震动，“我爱她！我守在这里四十八年，就是为了等她！打破镜子！放我出来！”
陈建国后退一步，摇头。“不对，你不是柳青山。或者……你不完全是。”
镜子里的柳青山静止了。他慢慢放下手，表情从狰狞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被发现了。”声音变了，变成中性的，冰冷的，是影的声音，“看来感染还不够深，那个技术员还能保留一点自我意识。”
“小刘怎么样了？”陆临川问。
“他快成我了。”影说，柳青山的脸在镜子里扭曲，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中心两个红点，“他的身体在成为我的新容器，他的意识在消散。很快，我就是他，他就是我。然后下一个，是你们。”
“你重组需要时间。”陈建国说，“种子刚发芽，还没长大。”
“但很快。”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从四面八方的镜子传来，“你们的恐惧，怀疑，记忆，都是最好的养料。每做一个噩梦，每生一次病，每流一滴血，都在滋养我。等所有种子开花结果，我就完全重生，更强，更完整。而你们，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镜子里，看着我用你们的身体在外面活。”
“柳青山在哪儿？”陆临川问。
“他？”影笑了，“他就在你们面前，但你们认不出。他和我融合了，或者说，被我吞了。四十八年前，他试图毁掉镜子，但镜子吞了他，把他变成了第一颗种子，也是我最核心的部分。他的恨，他的爱，他的执念，都成了我的养分。现在，轮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走廊两边的镜子同时震动，镜面泛起涟漪。无数人影从镜子里浮现，有林妍，有张明，有其他不认识的男女老少，都挤在镜面后，伸手向外，嘴巴张合，无声呐喊。
然后，他们开始融化，变成一道道白色的光，流向影所在的那面镜子。影的黑影吸收着这些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逐渐形成一个具体的人形轮廓——是柳青山的形状，但皮肤是镜面般的银色，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影说，声音从银色的身体里传出，“现在，游戏开始。”
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走廊突然开始旋转，镜像错乱，方向感瞬间丧失。陆临川感觉脚下地面在倾斜，他抓住旁边镜子边框才站稳。陈建国扶住墙，但墙是镜子，滑不留手。
“分开他们。”影说。
镜面突然伸出无数只手，苍白，透明，抓住陈建国和陆临川，往不同方向拖。陆临川挣扎，但那些手力气极大，冰凉刺骨，像铁钳。他被拖向一面镜子，镜面像水一样波动，要把他吞进去。
陈建国用橡胶锤砸那些手，但锤子穿过手，像打在空气上。手是虚影，但抓握感是真实的。
“闭上眼睛！”陈建国大喊，“别被镜子影响！这是幻觉！”
陆临川闭眼，但手的触感还在，拖拽还在。他想起手腕上的铜钱串，一把扯下来，按在抓他的手上。
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碰到水。手松开了，发出尖啸，缩回镜子里。陆临川睁眼，看见铜钱串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抓住他的手在金光下燃烧，化作黑烟消散。
有用！老物件能伤到它！
“陈警官，铜钱！”陆临川喊。
陈建国也扯下铜钱串，按在手上。同样的效果，手缩回。两人背靠背站着，铜钱串举在身前，金光虽然微弱，但那些手不敢靠近，只在镜子边缘游弋，伺机而动。
影站在十几米外，银色的身体在金光下有些模糊，但没后退。“老东西，有点用。但你们能撑多久？”
它抬起手，指向天花板。镜面天花板上，浮现出一张张脸，是小刘，是老赵，是王阿姨，还有其他被影响的人。他们表情痛苦，眼睛流血，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们在外面受苦，因为你们进来了。”影说，“每过一分钟，他们的感染就深一分。小刘的黑色物质会扩散到心脏，老赵会彻底疯掉，王阿姨会死在噩梦里。而你们，在这里耗着，什么都做不了。”
“你想怎样？”陈建国问。
“简单。你们俩，一个留下来，代替我守门。另一个出去，帮我收集所有种子，带回这里，让我完全重组。”影说，“留下的人，我会让他沉睡，无痛无苦。出去的人，我会让他健康，富有，得到想要的一切。选吧。”
“我们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们没得选。”影挥手，一面镜子移到他们面前，镜面里映出医院的景象：小刘躺在病床上，黑色物质已经蔓延到胸口，监护仪上的心跳线越来越平。老赵在养老院用头撞墙，满脸是血。王阿姨在卧室床上抽搐，像被什么掐住脖子。
“时间不多了。”影说，“选一个留下，另一个走。或者，都留下，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死。”
陆临川和陈建国对视。镜子里，小刘的心跳线停了一瞬，又微弱地跳动。
“我留下。”陈建国说。
“不，我留。”陆临川说，“你出去，你能调资源，能救小刘他们。我留下，反正我外面也没牵挂。”
“你父母呢？”
“他们还有我姐。”陆临川苦笑，“而且，我进来了，就没打算出去。镜子是我发现的，该我结束它。”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你留，我出去。但你要答应我，活着，等我想办法回来救你。”
“你能有什么办法？”
“总会有办法。”陈建国拍拍他肩膀，转身面对影，“我出去，他留下。但你得保证，不伤害他，不吸收他，让他保持清醒，等我回来。”
影笑了。“可以。但你只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你不带着所有种子回来，我就开始吸收他。一秒，一寸，慢慢地，让他感受自己变成我的一部分。”
“种子是什么？怎么收集？”
“所有被镜子影响的人，身上的异常部分。小刘的黑色物质，老赵的刻字指甲，王阿姨的噩梦记忆，还有其他你们不知道的人，他们身上的‘症状’。用梳子，梳过那些异常部位，就能收集。梳子会变色，等全部收集完，梳子会变成黑色，带回来给我。”影说，“记住，二十四小时。现在，走吧。”
影挥手，走廊尽头，那面门缝镜子重新出现，外面是颠倒的浴室景象。
陈建国深深看了陆临川一眼，转身走向门缝。在穿过门缝前，他回头，用口型说：等我。
然后他挤出门缝，消失。
门缝合拢，镜子恢复原状，映出陆临川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无数个倒影在镜中看着他。
影走到他面前，银色的身体在金光下有些不适，但没后退。“放下铜钱，否则我立刻开始吸收你。”
陆临川放下铜钱串，金光消失。影满意地点头。
“现在，跟我来，看看你未来要待的地方。”
影转身，走向走廊深处。陆临川跟上去，两边镜子里的倒影随着他移动，但动作有延迟，眼神空洞。他看见倒影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他做的表情。
他停下，看着镜子。倒影也停下，但笑容还在，而且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诡异的笑。
“看，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影在前面说，没回头，“从你看见镜子延迟的那一刻起，种子就种下了。现在，它在你心里发芽，开花，结果。很快，你的倒影会完全独立，然后，你们会融为一体，你变成我，我变成你。多美好。”
陆临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笑着的自己，抬起手，对他招了招。
然后转身，走向镜子深处，消失不见。
陆临川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像被冰手攥住，越收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