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七分，陆临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垃圾的车开走。工人把几个黑色大袋子扔进车厢，压实，车开走，留下一地污水和腐烂菜叶的味道。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回屋。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他走到浴室，昨天刷的墙已经干了，洁白平整，完全看不出那里曾经有字。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抬头时习惯性地看向原来镜子的位置——空墙，没有倒影。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他走过去看，是陈建国。
“陈警官。”
“在家？”
“在。”
“半小时后到，带点东西给你看。”
“关于镜子？”
“关于人。”陈建国挂了电话。
陆临川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小孩在玩滑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上午。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少了点什么，或者多了点什么。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想起昨天镜子碎裂时的白光，柳素珍最后的脸，那些困在碎片里的人影。他们真的自由了吗？还是随着镜子一起碎了？
茶几上，那把木梳还放在那里。他走过去拿起来。梳子冰凉，普通，没有任何异常。但就在他准备放下时，梳齿间，他看见了一根头发。
很长，花白，明显是老人的头发。柳素珍的？
他用指尖捏起那根头发，对着光看。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很细，很脆。他记得昨天看梳子时，上面是干净的，没有头发。这根头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找来一个小塑料袋，把头发放进去，封好口。然后继续检查梳子。木纹，断齿，手柄上的“柳”字——字迹好像比昨天淡了一些，但不确定，也许是心理作用。
门铃响了。陆临川去开门，陈建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色比昨天更疲惫，眼袋发青，胡子也没刮。
“没睡？”陆临川侧身让他进来。
“睡了三个小时，够了。”陈建国走到客厅，把文件袋放茶几上，自己倒在沙发里，长出一口气。“技术报告出来了，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
“镜子碎片检测结果，就是普通玻璃和水银，没有任何异常金属成分，没有放射性，没有特殊磁场。换句话说，从科学角度，那就是一面普通镜子，碎了而已。”陈建国揉着太阳穴，“好消息是，我们在碎片里提取到了微量人体组织，不止一个人的，有柳素珍的，有林妍的，有张明的，还有其他几个没比中的。法医说，组织状态很奇怪，像新鲜又像腐败了几十年，无法判断死亡时间。”
陆临川在他对面坐下。“那报告怎么写？”
“如实写，但不提镜子异常，只说是重要物证，与多起失踪案有关。镜子来源、流转、最后碎裂，都写。至于为什么碎，就说运输途中意外破损。”陈建国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照片，“但有个问题，小刘昨晚回去后，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陈建国把照片推过来。第一张是小刘在医院的病床上睡着，脸色苍白。第二张是他的右手特写，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经缝合，但周围皮肤发黑，像中毒。第三张是伤口显微照片，能看到皮肤下有黑色的、丝状的东西在生长。
“这是昨晚回程路上弄的，搬碎玻璃时划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回家后开始发烧，伤口发黑。医院检查不出是什么感染，抗生素没用。今天早上，他开始说明话，说什么‘镜子没碎’、‘还在看着’。”陈建国声音低沉，“医生说是感染性休克引起的谵妄，但我觉得不是。”
陆临川盯着照片上那些黑色丝状物。“镜子碎片有毒？”
“不知道。碎片我们都接触了，我没事，你没事，只有小刘出事。”陈建国收起照片，“我让医院取了样本化验，结果还没出。但我想，可能和他在车上一直监测数据有关，他离镜子最近，接触的‘东西’最多。”
“那怎么办？”
“等化验结果。另外，”陈建国看着他，“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身体上，或者……看见什么？”
陆临川想起那根头发，但没说。“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陈建国靠回沙发背，闭眼，“我昨晚梦见柳素珍了，她站在梨树下，对我笑，然后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醒来后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丢了什么东西。”
“你信这些？”
“我信证据。”陈建国睁开眼，“但现在证据指向不科学的方向，我只能暂时接受。镜子碎了，案子结了，失踪者确认死亡，家属有了交代。我的工作完成了。”
“那影呢？真的消失了？”
“希望是。”陈建国站起来，“我走了，还得去医院看小刘。你这几天注意休息，有异常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对了，那把梳子，你处理掉吧，留着不吉利。”
“嗯。”
门关上。陆临川坐回沙发，看着茶几上的梳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梳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
他拿起梳子，翻来覆去看。木头，断齿，字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昨天，它发光，发热，指引方向。今天，它冰凉，死寂。
真的结束了吗？
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以前放重要证件用的。他把梳子放进去，盖上盖子，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离婚后失业三个月，存款不多了，他需要工作。
投了十几份，关掉网页，他刷新闻。本地新闻没什么大事，车祸，盗窃，社区活动。翻到第三页，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城西养老院一老人昨夜突发疾病，目前情况稳定。”
老人叫赵德全。
陆临川点开链接，内容很短：昨夜十一点左右，城西养老院409室老人赵德全突然尖叫，说“镜子来了”，随后昏迷。院方送医，目前老人已清醒，但精神恍惚，无法正常交流。据护工反映，老人近期一直念叨镜子相关的内容。
老赵出事了。就在镜子碎裂的同一晚。
陆临川盯着屏幕。巧合？还是镜子碎裂的影响波及到了相关的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建国打电话，但犹豫了。陈建国刚说案子结了，再提老赵，只会让他更烦。而且老赵本就精神不稳定，突发疾病也正常。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下午，他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拿牛奶，面包，鸡蛋。走到日用品区，他下意识地在镜子货架前停下。各种形状，各种尺寸，圆的方的，带框的不带框的。他盯着那些镜子看，镜子里无数个他也在看他，动作同步，没有延迟。
一切正常。
他伸手，拿起一面小圆镜，塑料框，五块钱。他举到面前，看着自己的脸。眼袋，胡子，疲惫的眼睛。他眨眼，镜中人眨眼。他张嘴，镜中人张嘴。
正常。
但就在他准备放下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很轻微，像水滴落在水面。涟漪中心，他的倒影扭曲了一下，嘴角似乎扯出一个笑——不是他做的表情。
陆临川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啪一声，镜面裂了，裂纹从中心炸开。
旁边理货员看过来：“先生，没事吧？”
“没，手滑了。”陆临川蹲下捡碎片，手碰到碎玻璃时，指尖传来刺痛。他缩回手，食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
他把碎片拢到一起，用纸巾包着，扔进垃圾桶。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流，他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去收银台结账时，他看见收银员身后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映出整个超市。他排队，低头，避免看镜子。
但余光还是瞟见了。镜子里，他低着头，但就在他抬眼的瞬间，镜中的他，好像慢了一拍才抬头。
陆临川僵住，慢慢转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他也慢慢转头，眼神对上，动作同步，没有延迟。
眼花，一定是眼花。他付钱，拎着袋子快步走出超市。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几口气。心跳很快，手在抖。
是心理作用，一定是。镜子都碎了，影也消失了，不可能还有异常。是他自己太紧张了。
他走回家，上电梯。不锈钢轿厢壁映出他的影子，模糊，变形。他盯着倒影，倒影也盯着他。他眨眼，倒影眨眼。他抬手，倒影抬手。
正常。
电梯到三楼，门开。他走出去，在门口掏钥匙。对门301的门开了，王阿姨探出头。
“小陆啊，回来啦？”
“嗯，王阿姨。”
“昨天警察来你家了？没事吧？”
“没事，就问问之前租客的事。”
“哦，那就好。”王阿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昨晚我做噩梦，梦见你家浴室有个人站着，面对着墙，一动不动。吓死我了，醒来一身汗。”
陆临川拿钥匙的手停住。“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脸，就一个背影，穿着旧式衣服，像老太太。我梦里还想，是不是以前住这儿的人？”王阿姨摇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人老了，梦多。”
“嗯，可能。”陆临川开门，“我进去了，王阿姨。”
“好，有空来坐啊。”
门关上。陆临川背靠门板，心跳如鼓。王阿姨梦见了柳素珍？还是只是巧合？
他放下东西，走到浴室。空墙洁白，什么也没有。他站了很久，看着那片墙，好像能看穿墙壁，看见另一个世界。
晚上，他煮了面，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放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阵。他低头吃面，热气模糊了眼镜。他摘下来擦，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嗒。
像水滴落在地面。
他抬头，看向浴室方向。门关着，但门下缝隙，有一小滩水渍，正在慢慢扩大。
陆临川放下筷子，走过去。拧开门把手，开灯。
浴室地面是干的。洗手池，浴缸，地漏，都干着。但墙上有水痕，从天花板角落渗下来，湿了一小片，水珠慢慢汇聚，滴落。
嗒。
正好滴在原来镜子挂的位置下方。
他抬头看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渗水痕迹。这栋楼水管老化，楼上漏水是常事，但今天楼上没人——他记得楼上402的租客上周搬走了，房子还空着。
他给物业打电话。值班的人说马上来看。十分钟后，物业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子，拿着手电筒。
“哪儿漏了？”
“这儿，墙湿了。”
小伙子看了天花板，又去楼上检查，回来说：“楼上干的，没漏水。你是不是弄错了？”
“可水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小伙子用手摸了摸墙，又抬头看：“现在是干的啊，没水。”
陆临川抬头。墙是干的，刚才的水痕不见了，像从没湿过。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
“陆先生，你是不是太累了？”小伙子表情有点微妙，“听说你前几天找镜子，还找以前的租客。这房子……是不是让你压力大了？要不去看看医生？”
“不用，可能我看错了。”
“那行，有事再叫我。”小伙子走了。
陆临川站在浴室里，盯着那面墙。洁白，干燥，没有任何水痕。但他刚才明明看见了，还听见了滴水声。
是幻觉吗？还是镜子碎了，但有些东西没消失，还在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他关灯，走出浴室。回到餐桌前，面已经凉了，糊成一团。他没胃口，倒掉，洗碗。水龙头出水正常，没有突然开关，没有血色。
一切正常，但正常得诡异。
晚上十点，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关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他盯着光斑，脑子里回放这些天的片段：镜子里的延迟，墙上的血字，老赵的颤抖，车库里的张明，梨树下的火焰，小刘发黑的伤口，王阿姨的噩梦，浴室的水痕。
碎片，全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
他翻身，面向墙壁。黑暗中，墙是深灰色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墙那边有东西，在看着他，在等待。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声音。
很轻，像指甲刮擦墙壁。从浴室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陆临川睁开眼，黑暗浓郁。刮擦声停了。
他屏息等待。
停了大概一分钟，声音又响起，这次更清晰，更近，像在客厅墙壁上刮。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拧开门把手，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如常。
刮擦声又响了，这次在阳台方向。
他慢慢走出去，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慢，就在他身后。
他猛地转身。
身后是空墙，什么都没有。但呼吸声还在，就在耳边，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气味——不是臭味，是某种陈旧的气味，像老木头，旧衣服，灰尘。
“谁？”他低声问。
呼吸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苍老，轻柔，贴着耳朵响起：
“梳子……还我……”
陆临川浑身汗毛倒竖，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墙上。他瞪大眼睛，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那气息，太近了，就在面前。
“柳素珍？”
“梳子……是我的……还我……”声音带着哭腔，像在哀求。
“你不是自由了吗？镜子碎了，你不是回家了吗？”
“回不去……他走了……我找不到他……梳子……梳子能带我找到他……”
“他在哪儿？”
“在镜子里……还在镜子里……”声音越来越弱，“镜子没碎……只是换了样子……我看不见他……帮帮我……”
声音消失了。呼吸声也消失了。气味散去。
陆临川站在原地，全身冷汗。他打开客厅灯，刺眼的光线充满房间。他环顾四周，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刚才明明听见了，感觉到了。
他冲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铁盒子。打开，梳子还在，静静躺着。他拿起梳子，入手冰凉。但就在他握住的一瞬间，梳子突然发烫，像昨天一样，烫得他差点松手。
他摊开手掌。梳子在手心，木纹深处，渗出极细微的暗红色液体，像血，但很稀，量很少，只渗出一点就停了。
梳子又变回冰凉。
陆临川盯着梳子，盯着那一点暗红。柳素珍的魂魄，没有自由，还困在梳子里？还是说，梳子成了新的“容器”，像镜子一样？
他想起小刘的伤口，那些黑色丝状物。想起老赵的突发疾病。想起超市镜子的异常，浴室的水痕，王阿姨的噩梦。
镜子碎了，但“东西”没消失。它转移了，分散了，附在相关的人和物上。
梳子，碎片，伤口，梦，水痕——都是它存在的痕迹。
它还在，只是弱了，碎了，但没死。
陆临川握紧梳子，木齿硌着手心。他看着客厅，看着墙壁，看着这个房子。一切看似正常，但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等待机会重新聚集。
电话突然响了，在寂静中炸开。他吓了一跳，梳子脱手掉在地上。他捡起来，走到茶几旁，看来电显示：陈建国。
接通。
“陆临川，”陈建国的声音急促，背景有医院广播声，“小刘情况恶化了，伤口那些黑色东西在扩散，医生说要截肢。而且……他开始说话了，说完整的句子。”
“说什么？”
“他说：‘镜子还在，在梳子里，在血里，在梦里。它会回来。’”陈建国停顿，“他还说……下一个是你。”
陆临川低头看手里的梳子。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点褐色的痕迹。
“陈警官，”他说，“梳子在我这儿，它刚才……说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到。”陈建国说，“在我到之前，别碰梳子，别睡觉，别相信任何你看见或听见的东西。等我。”
电话挂断。
陆临川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城市。灯火阑珊，夜还长。
他握紧梳子，梳齿刺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