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结果出来,又是一个月后。
报告显示:千科物业四年内确实用业主预交的水电周转金垫付了部分业主拖欠的水电费,累计垫付金额九百一十三万四千二百元,有银行转账记录和缴费凭证为证。这些垫付行为属实,但垫付后并未及时追回,导致周转金账户余额减少。
最终确认:水电周转金应退还余额为一千三百四十五万一千八百元。
朱经理看了报告,没再争。
可钱还是拿不出来。
“五百多万公共收益,加上一千三百多万周转金,总共接近一千九百万。我们公司账上现在只有一千万现金,剩下的都在项目上压着。”朱经理说,“要不分期付?三年内付清。”
孙辉说:“分期可以,但要有担保,而且要算利息。”
朱经理请示了上级,犹豫了两天,最后答应了。
协议签了。千科物业分三年支付业委会共计一千八百五十七万五千一百二十元,其中公共收益五百一十二万五千三百二十元,水电周转金一千三百四十五万一千八百元。首期支付六百万元,余款分期支付,年利率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那一千三百多万周转金退还后,怎么分配?
按照审计结果,千科物业用周转金垫付了九百多万水电费,这笔钱是替那些欠水电费的业主垫的。现在周转金要退还业主,就必须先把这九百多万的缺口补上——换句话说,需要用后续收上来的欠费补回这笔垫付款。
刘卫家琢磨了几天,提出一个方案。
“咱们设立一个公共账户,把千科分期付的钱都存进去。同时,业主欠的水电费和物业费,也都交到这个账户里。账户里的钱,优先补回被垫付的那九百多万周转金——这本来就是欠费业主该还的。补足之后,再退还给那些预交了物业费、水电费的业主。最后剩下的,才归千科。”
孙辉听完,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既补上了周转金的窟窿,又能帮业主把多交的钱退回来。”
林富冲问:“那欠费的业主怎么办?”
刘卫家说:“业委会协助催收。千科给我们一份欠费名单,我们挨家挨户做工作。愿意交的,交到公共账户;不愿意交的,千科自己去起诉。”
老李点点头:“这叫各退一步。”
方案拿到千科那边,朱经理同意了。反正他们也要追欠费,有业委会站台,收钱更容易。
公共账户开在银行,由业委会和千科共同监管。每一笔进出都要双方盖章。
欠费名单很快送过来了。刘卫家一看,密密麻麻好几页,总共一千多户,欠费总额两千多万。
孙辉说:“先易后难。那些讲道理的,咱们上门做工作;那些不讲理的,让千科自己处理。”
业委会开始了漫长的催费工作。
刘卫家带着几个志愿者,挨家挨户敲门。有的业主很配合,听说业委会出面,当场就转了账。有的业主有怨气,说物业以前服务太差,凭什么现在要补交?刘卫家就耐心解释:“欠费归欠费,物业的服务问题可以另说,但这钱是该交的。再说,这钱交到公共账户,先补周转金的窟窿,补完才能退给大家多交的钱。”
一个月下来,收回了三百多万。两个月,又收了二百多万。三个月,累计收回八百多万。这些钱全部进了公共账户。
但也有人不买账。
有一户姓周的业主,住在二期十二楼,欠了两年多的物业费,总共八千多。刘卫家去了三次,每次都被骂出来。第一次去,周师傅开门见是他,脸一黑:“你来干什么?帮千科要钱?你是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话没说完,门就关上了。第二次去,周师傅直接没开门,隔着门喊:“我欠什么欠?千科那帮人,服务那么差,还好意思要钱?让他们去告!”第三次去,周师傅开门了,但手里拿着扫帚:“再不走我扫你出去!”
还有一户姓吴的,住在三期八楼,欠费一万多。刘卫家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上门敲门,家里明明有人,就是不开。
更让刘卫家难受的是,业主群里开始有人议论。
“听说业委会帮千科催费,是不是拿了好处?”“不然呢?没好处谁这么卖力?”“刘卫家不是一直跟千科斗吗?怎么现在帮他们了?”
刘卫家看到这些消息,心里堵得慌。他发了条消息澄清:“业委会协助催费,是为了尽快补回周转金的窟窿,让多交费的业主能早点退钱。我们没拿千科一分钱,所有工作都是义务的。”
下面有人回复:“说得比唱得好听。”
孙辉安慰他:“别往心里去。这种人,跟他们解释不清。”
刘卫家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咱们做了这么多,还有人误解……”
孙辉拍拍他肩膀:“要所有人都理解你,那得是人民币。”
千科还真告了那几个“钉子户”。周师傅、吴师傅,还有另外几户,都被千科起诉到法院。最后,法院判决周师傅限期支付欠费,并承担诉讼费。
消息传开后,那些观望的业主也都乖乖交了。到年底,欠费总额从两千多万降到了八百多万。
公共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多。
刘卫家算了一笔账:千科分期付的一千八百多万,加上业主补交的水电费和物业费,总共两千六百多万。按照方案,优先补回被垫付的那九百多万周转金——这笔钱直接划回周转金账户,相当于还给了全体业主。剩下的,先退还预交了物业费和水电费的业主。
刘卫家在群里发了通知,让预交费的业主来登记。几百户业主排队办理,账面上的钱一笔一笔划出去。
最后,账户里还剩六百多万。再扣除向千科物业追回的公共收益五百多万,还剩下一百多万。
孙辉说:“这一百多万,归千科。”
朱经理收到这笔钱时,脸色复杂。他说:“打了四年官司,最后就收回这么点。”
刘卫家说:“知足吧。要不是业委会帮忙,你们连这点都收不回。”
朱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走出千科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
刘卫家和孙辉并肩走在小区里,谁都没说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孩子在广场上追逐,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孙辉忽然说。
刘卫家点点头:“是啊。这四年,咱们跟物业打,跟开发商打,跟那些钉子户打。打来打去,最后发现,有些事不是打赢了就完事了。”
孙辉看着他:“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完事?”
刘卫家想了想,说:“大家都过得去,才是完事。”
孙辉笑了:“你这觉悟,可以入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身后,金悦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曾经千疮百孔的小区,照得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