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科物业落选的第三天，孙辉就给朱经理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朱经理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孙书记啊，恭喜恭喜，新物业选好了。”
孙辉压着火气：“朱经理，按照法律规定，你们需要在十五日内完成交接。咱们约个时间，把手续办了。”
朱经理笑了一声：“交接？孙书记，不是我们不配合，是这事没那么简单。你们业主欠了我们五千多万的物业费，这笔账怎么算？还有水电周转金两千多万，这笔钱是业主交的，但我们这几年替业主垫付的水电费也不止这个数。你们要交接，先把这些账结清再说。”
孙辉愣了一下：“五千多万？你们怎么算的？水电周转金是业主交的，本来就该退还，跟垫付有什么关系？”
朱经理说：“怎么算的？系统里有数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孙书记，要不你们先把欠费收齐了，咱们再谈交接？”
说完，他挂了电话。
孙辉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半天没说话。
刘卫家从外面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问：“怎么了？”
孙辉把电话内容说了一遍。刘卫家听完，冷笑一声：“五千多万？他们怎么算出来的？就算全小区都欠费，也不可能欠这么多。空置房占了快四成，按政策打八五折，他们肯定按全额算的。这是故意找茬。”
林富冲在旁边插嘴：“还有那两千多万水电周转金，本来就是业主交的，每户两千，一万多户就是两千多万。他们凭什么不还？说什么垫付水电费，垫付了也得有凭证啊。”
老李叹了口气：“这帮人，临走还要咬一口。”
孙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这是想把水搅浑。咱们先礼后兵，再谈一次，实在不行就走法律程序。”
第二次谈判约在两天后。
业委会这边去了五个人：孙辉、刘卫家、老李、林富冲，还有王律师。千科物业那边来了七八个，朱经理带队，还有两个穿西装的——公司法务陈律师和总部派来的财务总监。
地点在千科物业的会议室。墙上挂着“千科物业服务集团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气派得很。
朱经理开场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孙书记，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你们要交接，可以。但账要算清。业主欠我们五千多万，这笔钱你们得认。水电周转金两千多万，是业主交的，但这几年我们替业主垫付的水电费也差不多这个数，两相抵扣，你们就别指望退了。公共收益五百多万，这些年都用在小区设施维护上了，账目虽然不全，但钱确实花了。你们要拿钱走人，可以，先把这些窟窿填上。”
孙辉说：“朱经理，咱们说话要凭证据。五千多万欠费，你们有明细吗？”
朱经理一挥手，财务总监递过来一摞打印纸，厚厚一沓，目测得有三百多页。
“这是系统导出的欠费明细，每一户欠多少，清清楚楚。你们可以慢慢核对。”
刘卫家接过来翻了翻，心里一沉。这些明细看起来有模有样，每一户都有房号、姓名、欠费金额，小数点后面两位都标得清清楚楚。普通业主看了，还真以为是自己欠了钱。
王律师接过明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朱经理：
“朱经理，这份明细里，有一千多户是空置房，按政策应该打八五折，你们按全额算的，这一块就多算了四五百万元。有几百户已经交费了，交费记录你们没剔除，这一块又多算了几百万元。还有一百多户是开发商遗留问题，房屋质量问题一直没解决，业主拒绝交费，这事你们心里有数。真正的欠费，最多两千多万元，你们翻了一倍还多。”
朱经理脸色一变，随即恢复镇定：“王律师，你这是在质疑我们的数据？”
王律师笑了：“不是质疑，是核对。你们要交接，我们当然要核对清楚。要不这样，咱们把数据交给第三方审计，谁对谁错，审计说了算。”
朱经理噎住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朱经理咬死一点：业主欠费，你们得先收齐，才能谈交接。孙辉咬死一点：交接是法定义务，跟欠费是两码事。
气氛越来越僵。刘卫山一直没说话，他在观察对面那个陈律师——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很冷静，说话滴水不漏，每次反驳都点到即止，从不纠缠。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忽然开口：“朱经理，陈律师，咱们别绕圈子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朱经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监委，我就直说吧。交接可以，但钱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欠我们的，我们欠你们的，一笔一笔算清楚。算不清楚，那就法院见。”
刘卫家点点头：“好，那就法院见。”
孙辉愣了一下，看向他。刘卫家递了个眼色，孙辉明白了，站起来说：“行，今天就到这儿。朱经理，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带着人走了。
走出会议室，林富冲小声问：“真打官司？”
刘卫家说：“不打不行了。你看他们那态度，根本不想谈。再拖下去，半年都解决不了。”
王律师点点头：“打官司是正道。咱们证据充分，不怕。”
起诉状递上去那天，刘卫家心里反而踏实了。
既然谈不拢，就让法律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王律师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材料。公共收益的银行流水——五百多万，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水电周转金的账目记录——两千多万，进账出账都有据可查；业主欠费的详细清单——他带着三个志愿者，熬了七个晚上，把几千户的缴费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最终确定实际欠费是两千多万；还有物业合同的复印件、法院此前的判例、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的相关条款……一摞摞文件堆在他办公桌上，看得人眼晕。
刘卫家每天下班后都过去帮忙。他虽然不懂法律，但帮着复印、装订、分类，也能分担一点。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坐久了就疼，但他咬着牙坚持。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千科物业应在三十日内，向金悦城业委会移交公共收益五百一十二万五千三百二十元，移交水电周转金两千二百五十八万六千元（扣除已提供证据证明的合理垫付部分后，具体金额由双方核对确认），移交业主清册、物业档案、设施设备维修记录、承接查验档案等资料，移交物业服务用房及配套用房，结清预收的物业费和水电费。
关于业主欠费问题，法院认为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不在本案审理范围内，千科物业可另行向欠费业主追讨。关于水电周转金垫付问题，法院要求双方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共同核对垫付凭证，如无法达成一致，可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刘卫家看到判决书时，手都有点抖。五百多万，两千多万——这些钱，都是业主的血汗钱。
孙辉在群里发了判决书截图，群里又热闹了。
“赢了！”“终于赢了！”“千科这下傻眼了吧？”“钱什么时候能退？”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判决生效后，千科物业开始配合交接了。业主清册、物业档案、维修记录、物业服务用房……一样一样移交过来，虽然拖拖拉拉，但总算交了。
唯独钱的事，卡住了。
朱经理说：“五百多万公共收益，我们认。但两千多万水电周转金，法院说扣除合理垫付部分，我们提供的垫付凭证你们不认可，现在僵在这儿了。要不这样，公共收益我们先交，周转金的事再商量？”
王律师翻了翻他们提供的垫付凭证，皱起眉头：“你们这些凭证，很多都是复印件，有的连日期都没有，还有的是内部记账单，根本不是银行转账记录。这种凭证，我们没法认可。”
双方同意找第三方审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