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物业公司的去留。
党支部办公室门口那块“中共官州市高新区金悦城小区支部委员会”的牌子旁边，又多了一块崭新的牌子——“金悦城小区首届业主委员会”。两块牌子并排挂着，一个红底黄字，一个白底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办公室里面挤满了人。孙辉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是老李、林富冲和其他几个业委会委员。刘卫家作为监事委员会主任，坐在角落里，胸口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桌子上摆着一份文件——《金悦城临时管理规约》。孙辉把第九条念了一遍：
“甲方依法选聘的物业服务企业为：千科物业服务集团有限公司，在该物业管理区域尚未成立业主大会前，乙方同意自该房屋交付之日起，即接受该物业服务企业实施物业管理服务。”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这句话说白了就是——成立业主大会后，咱们就可以不接受千科物业的服务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老李摘下老花镜，笑得直拍大腿：“这话我爱听！”
孙辉说：“那咱们下一步就是招标新物业公司。按《官州市物业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的四级标准，1.9元一平进行招标。价格不变，只比资质。因为价格不是越便宜越好，物业没有利润是不可能搞好服务的。咱们要的是物有所值。”
林富冲插嘴问：“千科物业会不会参加竞标？”
孙辉说：“按规定，他们可以参加。”
刘卫家坐在角落里，心里暗暗盘算。一万多户，一年物业费四千多万，这么肥的肉，千科物业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他开口说：“他们肯定会的。而且不会只是参加那么简单。”
孙辉看着他：“怎么说？”
刘卫家说：“四年了，咱们跟他们打了多少仗？他们会甘心就这么走人？肯定要垂死挣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辉点点头：“卫家说得对。咱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按照《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规定，选聘和解聘物业服务企业，应当由专有部分面积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且人数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参与表决。
业委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业主大会，对“是否同意通过公开招标方式重新选聘物业公司”进行表决。
那段时间，孙辉带着业委会成员，在各个业主群里反复解释：“大家听好了，这次不是直接选哪家公司，是问大家同不同意‘招标’这件事。同意招标的，咱们才能往下走。”
刘卫家每天晚上在党支部办公室整理选票，胸口还隐隐作痛，但他坚持亲手把每一张票数清楚。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参与表决的业主达到总户数的73%，其中赞成招标的占91%。
“成了。”孙辉长舒一口气，“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招标了。”
招标公告发出后，反响热烈。
十几家物业公司前来报名，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国有的，有民营的。四千多万的年收入，对任何一家物业公司来说，都是一块大肥肉。业委会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都是来咨询招标事宜的。
千科物业也报名了。
消息传开后，业主群里议论纷纷。
“千科还有脸来？”
“他们服务那几年，忘了？”
“坚决不要千科！”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千科毕竟熟悉小区，换了新公司，万一服务更差呢？”
“我的物业费已经预交了两年，换了新公司，剩下的钱谁退？”
“我觉得千科最近服务有改进，可以考虑续签。”
群里吵得不可开交。孙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邻居，招标的事，咱们会严格按照程序来。最终选哪家公司，由业主大会投票决定。现在大家可以把自己的意见发到群里，业委会会汇总整理，作为招标的参考。”
消息发出去后，争论不但没停，反而更激烈了。
更让人头疼的，是千科物业的“拉票攻势”。
先是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标题是“致金悦城全体业主的一封信”，落款是“千科物业服务集团有限公司”。信里说，千科物业愿意按照1.9元的标准续签合同，并承诺改进服务质量、增加服务内容、接受业主监督。最后还呼吁业主“理性选择，不要被少数人裹挟”。
紧接着，群里开始出现各种支持千科的声音。
“千科物业对小区熟悉，继续服务对业主有好处。”
“大家说句良心话，千科物业服务还是不错的。”
“我的物业费交了两年，换了新公司，剩下的钱谁退给我？”
“如果换了物业公司，服务质量下降，我是不交费的。”
刘卫家看着这些消息，冷笑了一声。他点开那些账号的头像，发现很多都是平时从不发言的，突然冒出来，说的话还那么统一——不是千科的水军才怪。
林富冲气得直拍桌子：“这帮人，太过分了！招标还没开始，他们就搞这种小动作！”
孙辉说：“让他们闹。咱们按程序走，不怕。”
刘卫家提议开一次业主座谈会，有意见让大家当面说清楚。按一期、二期、三期分别报名，每期选十到十五个代表，加起来三四十人，既能听到各方意见，又不会乱成一锅粥。
座谈会那天晚上，党支部办公室挤满了人。来的业主有三十多个，把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孙辉开场说：“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商量招标的事。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话音刚落，就有人举手。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眼镜：“我觉得，千科物业可以续签。他们熟悉小区，接手快，不会出现管理真空期。而且他们已经同意按1.9元的标准收费了，这不正是咱们想要的结果吗？”
下面有人附和。
林富冲忍不住了：“他们之前那些烂事，你都忘了？电梯困人、楼道垃圾没人扫、保安睡觉、乱收费——这些你都忘了？”
格子衬衫说：“那是以前。现在他们愿意改，为什么不给个机会？”
林富冲腾地站起来：“机会？给了四年机会，他们改了吗？咱们打官司、建群、成立党支部，费了多少劲才逼得他们降价？现在他们说要改，你信？”
场面有点紧张。孙辉摆摆手，示意林富冲坐下。
另一个业主举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孙书记，我的物业费预交了两年，现在还剩一年多。如果换了新公司，剩下的钱怎么办？”
孙辉说：“按照法律规定，预交的物业费，原物业公司应该退还给业主，或者转交给新物业公司。咱们会在招标合同里明确这一点，保障业主权益。”
又有人举手：“新公司按1.9元收费，服务能不能保证？万一比千科还差怎么办？”
孙辉说：“招标的时候，咱们会严格审核公司的资质和业绩。中标后，签的合同里会明确服务标准和违约责任。如果服务不达标，咱们可以扣钱，可以解约，可以追究责任。而且，咱们还有监事会盯着呢。”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刘卫家。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大家七嘴八舌。孙辉一条一条记下来，最后总结说：“大家的意见，业委会都会认真考虑。招标的事，咱们按程序走。最终选哪家公司，由业主大会投票决定。”
散会后，刘卫家走到孙辉身边，低声说：“孙指导，你觉得千科能中标吗？”
孙辉摇摇头：“不好说。他们这几年积怨太深，想翻盘，难。”
招标如期进行。小区活动中心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街道代表、社区代表、业委会成员、监事委员会成员都在现场监督。
按照招标程序，业委会事先从政府建立的物业管理专家库中随机抽取了5名评审专家，加上街道代表和业委会代表，组成了9人的评标委员会。
千科物业的朱经理亲自带队，西装革履，满脸堆笑。他上台介绍公司情况，讲得头头是道，承诺得天花乱坠。
下面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说得比唱得好听。”
轮到官州市太保物业管理公司介绍时，全场安静下来。那是一家国资物业公司，公司代表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他介绍了公司的资质、业绩、服务标准，最后说：
“我们是国企，不追求暴利，只求稳定运营。如果我们中标，会严格按照合同提供服务，接受业主监督。”
评标委员会闭门评审了三个小时。九位评委根据技术标（服务方案）和商务标（报价）进行综合打分。
唱票的时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结果出来了——太保物业以88.6分的综合得分排名第一，千科物业排名第三。
评标结果公示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由全体业主投票决定最终的中标人。
孙辉在群里发通知：“各位邻居，评标委员会推荐了三家公司：第一名太保物业，第二名南方物业，第三名千科物业。现在，轮到咱们自己投票决定了。”
千科物业开始了最后的挣扎。有人在群里发消息：“千科对小区熟悉，接手快，不会出现管理真空期。”“换了新公司，剩下的物业费谁退？”
刘卫家看着这些消息，冷笑了一声。
林富冲气得直拍桌子：“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不死心！”
孙辉说：“让他们闹。咱们按程序走，不怕。”
投票持续了三天。党支部办公室门口设立了固定投票点，还有志愿者带着流动票箱，爬楼上门服务腿脚不便的老人。
唱票那天，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结果出来了——太保物业得票率67%，南方物业21%，千科物业12%。
千科物业，落选。
朱经理站起来，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带着人走了。
刘卫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四年了。从霸王协议到装修保证金，从违规扩建到水电迷局，从电梯困人到法律战，从降费群到党支部，从两千多份申请到今天——
他们终于赢了。
散会后，刘卫家一个人走出活动中心。夕阳正红，把整个小区镀上一层金色。楼下的广场上，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想起老政委说过的话：“只要你心中装着人民，愿意为人民做事，什么岗位和职务都不重要。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把事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