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组的第一次会议,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孙辉坐在会议桌中间,旁边是老李和林富冲。对面是街道代表、社区代表、派出所代表、居委会代表,还有那两个穿西装的建设单位代表——他们全程板着脸,一言不发,但也没捣乱。
会议讨论的核心议题是:业主大会怎么开?
一万多户,两千多票,如果集中在一天、一个地方投票,现场肯定会乱成一锅粥。排队、拥挤、争吵、混乱,光是维持秩序就得几十个人。
孙辉提出一个方案:“分时段、分区域设立投票点。”
他指着那张手绘的楼栋分布图说:“一期、二期、三期,每期设一个主投票点,再按楼栋设若干流动投票箱。业主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到就近的投票点投票。投票时间可以拉长到三天,方便上班族下班后参与。”
街道代表点点头:“这个方案可行。咱们写进《业主大会召开方案》,公示出去。”
刘卫家坐在后排,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四年了,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方案公示后,群里反应热烈。
“分区域好,不用跑太远。”
“三天时间,上班族也能投。”
“终于要投票了,激动!”
但也有质疑的声音。有人在群里说:“分区域投票,票怎么统计?会不会造假?”
孙辉亲自回复:“每个投票点都有街道、社区和业主代表共同监督。票箱密封,统一开箱,全程录像。欢迎大家现场监督。”
质疑的人没再说话。
刘卫家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明白,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投票箱是个问题。
一万多户,一万多票,需要几十个投票箱。物业肯定不会配合提供,街道和社区也没有这么多。孙辉跑了好几个地方借,勉强凑了一半。剩下的,还得想办法。
刘卫家想起农业局有换届选举用的投票箱,一直放在仓库里。他给办公室主任打了个电话,对方很爽快:“有,借你们用。什么时候来拿?”
刘卫家说:“投票前一天吧。谢谢主任。”
投票日定在周六。
周五下午,刘卫家借了八个票箱,虽然不重,但体积较大不好捆绑,回家时带了四个,剩下的放在了办公室,计划晚饭后骑着摩托车再去取。
晚上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妻子在门口喊他:“带伞!”
他摆摆手:“不用,一会儿就回来。”
刘卫家从办公室将四个投票箱提下楼,用绳子固定在摩托车后座上。
刚骑出城区,雨就下来了。
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也足够淋湿衣服。刘卫家担心后座上的票箱被雨水打湿,加快了速度。就在离小区门口还有两百米的地方,意外发生了——摩托车前轮轧过一块湿滑的井盖,整个车身猛地一歪。刘卫家想稳住,但后座上的票箱受风阻影响,重心完全失衡,“哐”的一声,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他整个人被甩出去,重重地摔在路边的水泥地上。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疼。钻心的疼。
他躺在地上,雨点打在脸上,混着血水流进嘴里。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滚到路边的票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把箱子捡回来。
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每动一下,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踉跄着走到第一个箱子跟前,弯下腰,抱起来,放回摩托车旁,又去捡第二个……。
雨还在下,混着血水,在地上流成一条条红色的细线。
捡完箱子,他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几乎要晕过去,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手机响了。
是孙辉打来的。
“卫家,箱子取到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刘卫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取到了,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扶着摩托车站起来,把箱子重新捆好。
骑到小区门口时,孙辉已经等在雨里了。看见刘卫家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的样子,他愣住了。
“卫家,你怎么了?摔了?”
刘卫家摇摇头:“没事,下雨路滑,摔了一下。箱子没坏。”
孙辉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你先回去换衣服,剩下的我来。”
刘卫家说:“不用,先把箱子搬到办公室。”
孙辉把箱子搬进党支部办公室,找了条干毛巾递给刘卫家。刘卫家接过来,擦了一把,毛巾上全是血。
孙辉吓了一跳:“你头破了?”
刘卫家摸了摸额头,摸到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说:“没事,皮外伤。”
孙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卫家,你不对劲。你是不是摔得很重?”
刘卫家摇摇头:“真没事。明天投票,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回到家,妻子看见他那副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你怎么了?摔了?伤哪儿了?”
刘卫家摆摆手:“没事,皮外伤。”
妻子不信,让他把衣服脱下来。衣服一脱,她倒吸一口凉气——
刘卫家的胸口,一大片青紫,肿得老高。
“这还叫没事?走,去医院!”
去医院拍片检查,断了两根肋骨。医生复位后,要求他住院。
刘卫家说:“明天投票,我不能缺席。”
妻子急了:“投票重要还是命重要?”
刘卫家看着她,说:“投票重要。”
这不是气话,而是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医生说,不住院可以,但必须卧床休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妻子只好拿了药,送他回家。
刘卫家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换上干净衣服,忍着疼,坐在沙发上。他给孙辉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开始?”
孙辉还没睡,很快回复:“八点。你好好休息,不用来了。”
刘卫家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刘卫家就醒了。
胸口疼了一夜,根本睡不踏实。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妻子从卧室出来,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真要去?”
他点点头。
妻子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轻声说:“疼就回来。”
他点点头。吃了止痛药,出了门。
投票点设在二期中庭。刘卫家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孙辉正在指挥志愿者摆桌子、安放票箱,看见他来了,眉头皱了起来。
“卫家,你怎么来了?”
刘卫家说:“我来帮忙。”
孙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刘卫家的肩膀:“注意身体。”
八点整,投票开始。
业主们排着队,拿着身份证和房产证,依次走到投票箱前。孙辉、老李、林富冲和几个志愿者在现场维持秩序,刘卫家站在一旁,帮着核对身份、发放选票。
每动一下,胸口就疼一阵。他咬着牙,坚持着。
上午十点多,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刘卫家昨晚去借票箱,摔断了肋骨,今天还坚持在现场。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刘卫家浑身湿透、满脸是血,还在搬票箱的样子。
群里瞬间沸腾了。
“刘委员太拼了!”
“向刘委员致敬!”
“这样的人不当业委会成员,谁当?”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呵呵,摔一下而已,至于这么煽情吗?”
“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说不定是演戏呢。”
“故意博同情,想当业委会委员捞好处吧?”
刘卫家看到这些消息时,正在给一个老人登记。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孙辉走过来,凑在他耳边说:“别理他们。物业的卧底。”
刘卫家点点头:“我知道。”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堵。
四年了。他做了这么多,图什么?真的有人相信,他是在演戏吗?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一个人发呆。
孙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疼吗?”
刘卫家摇摇头,又点点头。
孙辉说:“卫家,你知道我为什么佩服你吗?”
刘卫家看着他。
孙辉说:“因为你这四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你想的,一直都是别人。”
刘卫家沉默了一会儿,说:“孙书记,我可没这么伟大。我刚开始就是为了自己,只是后来发现自己的利益和集体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了,所以为大家也是为小家。”
孙辉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卫家顿了顿,又说:“业委会的事,我想了想,我就不当候选人了。你看群里的信息,我得避嫌。”
孙辉说:“什么意思?候选人都确定了,怎么改?”
“没事,如果选上我,我自愿弃权,然后根据票数往后移一位就是。我是公职人员,又在这次筹备中受到了有些人的误解。如果进业委会,有些人肯定会说闲话,说我捞好处,说我以权谋私。咱们不能让这些人说闲话。”
孙辉叹了口气:“也是这个道理。只要个人没有功利思想,做什么都一样。”
投票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最后一票投完,开始计票。
孙辉、老李、林富冲、街道代表、社区代表、派出所代表,还有那两个建设单位代表,围坐在党支部办公室里,看着志愿者一票一票地唱票。
刘卫家坐在角落里,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十点整,结果出来了。
业主委员会,正式成立。
刘卫家票数最高,但他主动弃权。最后孙辉当选业委会主任,老李当选副主任,林富冲和其他几个业主当选委员。
监事委员会同时成立。刘卫家当选监事委员会主任,王律师当选副主任。
刘卫家站起来,走到孙辉面前。
“孙主任,恭喜。”
孙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卫家,谢谢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因为太用力,胸口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