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定下来后，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建群。
以前孙辉一个人建六个群，被定性为“非法组织”。现在党支部出面建群，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孙辉去社区报备，王书记当场拍板：“建！以党支部的名义建，谁敢说三道四？”
第一个群建起来的时候，刘卫家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群名不再叫“金悦城降费群”，而是改成了——“金悦城业主服务群”。
孙辉说：“降费是目标，但不是全部。咱们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群名也得体现这个。”
刘卫家看着那七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当年在部队时，连队门口挂着的那块牌子——“为人民服务”。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句口号。现在他知道，那是一句承诺。
第一个群建起来，不到一天就满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一个月，业主服务群从三个变成了六个，从六个变成了十个。十个群，三千多名业主。
刘卫家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翻看各个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业委会的进度，有人在吐槽物业的服务，有人在转发其他小区维权的案例，有人在发红包活跃气氛——红包不大，三五块钱，但那种“咱们是一伙的”的感觉，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林富冲在群里最活跃。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就在群里解答问题。有业主问装修的事，他一条一条回复；有业主问业委会的事，他一遍一遍解释。有时候忙到半夜，第二天还得早起上工。
刘卫家劝他：“小林，别太累了。”
林富冲憨憨地笑：“没事，老排。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力气。你们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支援，应该的。”
刘卫家看着他，心里一阵感慨。
当年那个憨厚木讷的兵，如今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支委了。
材料收集工作开始了。
党支部办公室每天晚上都亮着灯。孙辉、老李、林富冲轮流值班，接收业主送来的资料。复印身份证、核对房产证、登记房号、整理归档……一堆堆的材料堆在桌上，像一座座小山。
刘卫家下班后也赶过来帮忙。他不方便出面跑腿，就躲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滴完继续。有时候弄到晚上十点多，回家时小雪已经睡了。
妻子偶尔抱怨两句，但也只是嘴上说说。她知道，这事对刘卫家有多重要。
那天晚上，刘卫家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林富冲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地说：“老排，你看！”
刘卫家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业主签字的申请表。上面的名字是——“张国庆”。
“老张？”刘卫家愣了一下，“他不是已经被起诉过吗？”
林富冲点点头：“对，就是他。他说，上次打官司输了，这次一定要支持咱们。他还说，他可以帮忙跑腿，一期那边他熟。”
刘卫家看着那张申请表，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张国庆在法庭上磕磕巴巴念答辩状的样子，想起他被判输后说不服时的倔强，想起他在群里发的那八个字——“判决下来了。减免10%”。
有些人，输了官司，却赢了道理。
有些人，被生活打趴下，还能站起来继续走。
材料越收越多，办公室快堆不下了。
老李提议：“咱们得租个三轮车，一次性拉过去。”
孙辉说：“三轮车够不够？两千多份材料，份量不轻。”
林富冲说：“我认识一个搞运输的，借他的小货车用一天。”
第二个月月底，材料收齐了。
整整两千三百多份，装了半车。孙辉开着借来的小货车，刘卫家坐在副驾驶，一路开到社区门口。
搬材料的时候，社区的保安大爷看见了，问：“又是你们？”
刘卫家笑了：“对，又是我们。”
大爷看着那一车材料，啧啧称奇：“这么多？你们这是把全小区都跑遍了吧？”
孙辉说：“一万多户，跑了一半，没有跑的大多数是没装修入住的。”
大爷竖起大拇指：“厉害。”
材料搬进社区办公室的时候，王主任站在门口看着，表情有些复杂。
“孙书记，”他说，“你们这是……真干成了？”
孙辉拍拍手上的灰：“两千一百多份，加上前期收集的七百多份材料，20%只多不少。王主任，您验收一下？”
王主任走过去，随手翻了几份，点点头：“没问题。我这就上报街道。”
刘卫家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又想起四年来做出的努力……。
一周后，社区的正式批复下来了。
金悦城小区申请召开首次业主大会会议，符合法定程序，予以受理。
孙辉把批复文件拍下来，发到十个业主服务群里。
群里瞬间欢欣雀跃。
“太好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孙书记辛苦了！刘委员辛苦了！林委员辛苦了！”
“咱们是不是要选举业委会了？”
“下一步怎么办？”
孙辉在群里回复：“下一步，社区会牵头成立筹备组。筹备组成员由业主代表、街道、社区、派出所、居委会和建设单位派员共同组成。咱们的工作，还没结束，但已经成功了一半。”
刘卫家看着那些消息，眼眶有点热。
他又想起女儿画的那幅画——“我们的家”，银杏树下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手拉着手的人，不止三个了。
几千名业主，三十七个党员，无数个在背后默默支持的邻居。
他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路。
街道办事处的批复下来后，刘卫家以为接下来会一帆风顺。
但他错了。
根据《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街道收到申请后三十日内，应当通知建设单位或物业服务企业报送相关材料——物业建筑面积、业主清册、联系方式、共有设施设备交接资料等等。建设单位或物业公司收到通知后十日内必须报送。
孙辉在支委会上念这条规定时，大家都觉得问题不大。
“白纸黑字写着的，他们敢不配合？”老李说。
林富冲也点头：“就是，法律规定的，他们还能翻天？”
刘卫家没说话。他想起这四年走过的路，想起物业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孙辉看了他一眼：“卫家，你觉得呢？”
刘卫家斟酌着说：“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容易就范。成立业委会对他们没好处，轻则降物业费，重则重新选聘物业公司。这是砸他们的饭碗，他们能乖乖配合？”
老李愣了一下：“那不配合怎么办？法律规定的啊。”
刘卫家苦笑：“法律规定的事多了，他们什么时候真正遵守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辉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小区。半晌，他说：“卫家说得对。咱们得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事实证明，刘卫家的预感是对的。
街道的通知发出去一周了，物业那边毫无动静。
孙辉打电话给朱经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朱经理的声音懒洋洋的：“孙书记啊，什么事？”
孙辉压着火气：“朱经理，街道的通知收到了吧？要求十日内报送材料，现在已经过了一周了，你们什么时候交？”
朱经理笑了一声：“孙书记，不是我们不配合，是这材料太多了，我们得慢慢整理。再说了，业主清册涉及业主隐私，不能随便给。”
孙辉说：“这是法律规定，不是随便给。”
朱经理说：“法律规定也得保护隐私啊。要不你们让街道再发个正式函，我们好有个凭据。”
孙辉深吸一口气：“行，我去找街道。”
挂了电话，孙辉把情况跟刘卫家说了。刘卫家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们这是拖延战术。等街道发正式函，又得几天；函发过去了，他们还可以说‘正在整理’。拖来拖去，几个月就过去了。”
孙辉点点头：“我知道。但咱们没办法，只能按程序走。”
街道的正式函当天就发出去了。
三天后，物业回复了——不是报送材料，而是一份公函，说“业主清册涉及个人隐私，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相关规定，不宜直接提供。建议由街道派工作人员现场查阅。”
孙辉拿着这份回复，气得直拍桌子：“现场查阅？他们什么意思？让咱们去他们办公室看材料，不能带走？”
刘卫家接过公函看了看，冷笑一声：“这是给咱们设置障碍。现场查阅，一页一页翻，两千多户的材料，得翻到什么时候？而且不能带走，咱们怎么核对？”
林富冲说：“这不是耍赖吗？”
老李叹了口气：“早就该想到了。他们要是真配合，反而奇怪。”
孙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街道。”
街道这边也火了。
周副书记听完孙辉的汇报，当场给朱经理打电话。电话开了免提，朱经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周书记，不是我们不配合，是法律有规定啊。业主信息不能随便泄露，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周副书记压着火气：“朱经理，法律规定的是不能非法泄露。街道作为政府部门，依法查阅业主清册，是为了筹备业主大会，这是合法用途。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经理说：“那这样，你们派工作人员过来，我们现场提供查阅。材料不能带走，但可以现场拍照。”
周副书记沉默了几秒，说：“行，就这么办。我明天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孙辉：“孙书记，只能这样了。你们党支部派几个人，配合街道一起去查阅。”
孙辉点点头：“好。”
第二天，孙辉带着刘卫家、林富冲和老李，跟着街道的两个工作人员，一起去了物业办公室。
物业把材料摆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厚厚的好几摞。朱经理亲自接待，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公式化的笑：
“各位辛苦，慢慢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他就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辉他们几个，还有那几摞材料。
老李拿起一沓翻了翻，皱起眉头：“这是业主清册？怎么这么乱？”
刘卫家凑过去看，只见那一页页纸上，字迹模糊不清，有的甚至被涂改过。更离谱的是，很多业主的联系方式那一栏，要么是空的，要么写着一串明显是假的号码。
林富冲翻了几页，骂了一句：“这他妈是故意的吧？这号码一看就是假的，13888888888？这是物业的投诉电话吧？”
街道的工作人员也皱起眉头。一个年轻小伙子说：“这材料没法用。咱们得让他们重新提供。”
孙辉说：“重新提供？他们要是又拖一个月怎么办？”
小伙子说：“那就发函催，催不动就上报。这种事，咱们见得多了。”
孙辉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就按程序走。”
从物业出来，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老李说：“这帮人，真是……”
林富冲说：“我就想不通，法律规定的事，他们凭什么不配合？”
刘卫家说：“凭他们手里有材料。业主清册在他们手上，他们要是不给，咱们一点办法没有。”
孙辉点点头：“卫家说得对。这种事，只能靠街道压着。咱们急也没用。”
接下来的日子，街道和物业开始了拉锯战。
街道发函，物业回复“正在整理”；街道再发函，物业回复“已提供查阅服务，材料无误”；街道提出异议，物业回复“若有问题，请提供证据”。
一来一回，一个月就过去了。
孙辉跑街道跑了七八趟，周副书记的耐心也快耗尽了。有一次，他当着孙辉的面打电话给朱经理，语气很重：
“朱经理，我再给你一周时间，把完整准确的业主清册送过来。如果再不配合，我就上报区里，让区住建局介入。到时候，你们可别怪我没给机会。”
朱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周书记，您别生气。我们这就整理，一周内一定送到。”
挂了电话，周副书记看着孙辉：“孙书记，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剩下的，你们盯着点。”
孙辉点点头：“谢谢周书记。”
一周后，材料送到了。
虽然还是有不少错误，但至少能用。孙辉带着刘卫家他们，连着熬了几个晚上，把两千多户业主的信息核对了一遍。错的地方，一个个打电话确认；漏的地方，一个个登门补录。
等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已经是两周后了。
老李累得直不起腰，林富冲嗓子都哑了，刘卫家眼睛熬得通红。但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材料，大家都笑了。
孙辉说：“最难的一关，总算过了。”
刘卫家摇摇头：“孙指导，这还不是最难的一关。”
孙辉看着他：“怎么说？”
刘卫家说：“筹备组里，有建设单位派员。物业可以捣乱，开发商也可以。”
孙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卫家，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两天？”
刘卫家也笑了：“我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筹备组正式成立了。
根据规定，筹备组成员由业主代表、街道办事处、社区党组织、辖区公安派出所、居委会和建设单位派员共同组成。业主代表人数不得低于筹备组总人数的百分之五十。
孙辉、老李、林富冲都当选了业主代表。刘卫家因为是在职党员，不方便担任代表，但作为双报到人员，可以列席会议。
第一次筹备组会议，在社区会议室召开。
孙辉提前半小时到了。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块“金悦城小区首次业主大会筹备组”的牌子，心里百感交集。
会议桌两边，坐着街道代表、社区代表、派出所代表、居委会代表。另一边，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建设单位的代表。
孙辉坐下，和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两个人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冷冷的。
他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
但没关系。
最难的路，已经走过来了。
剩下的，一步一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