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辉在“金悦城战友群”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战友,有个想法跟大家商量。咱们金悦城业主想成立业委会,但因为没有合法身份,一直被物业打压。我想,能不能在小区成立一个党支部?以党支部的名义指导成立业委会,就名正言顺了。咱们群里有多少党员?愿意参加的,接个龙。”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开始有人回复。
“我是党员,愿意参加。”
“我也是,算我一个。”
“我组织关系在单位,能转过来吗?”
“我组织关系在老家,可以转。”
“我父亲是党员,他愿意参加。”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不到一天,接龙的党员就有三十多个。有的人组织关系在单位,有的人在老家,还有的人说可以动员家里的老党员参加。
孙辉看着那些消息,眼眶有点热。
“卫家,”他对刘卫家说,“你看,咱们不是孤军奋战。”
刘卫家点点头。
那些名字,那些头像,那些简简单单的“算我一个”,像一簇簇火苗,在黑暗里燃烧起来。
可接下来的摸底,让他们遇到了新的问题。
孙辉逐个联系接龙的党员,询问组织关系情况。结果发现,三十多人里,有一大半是在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工作的在职党员。他们的组织关系都在单位,按照组织规定,不能转入社区。
刘卫家也是其中之一。他在农业局上班,组织关系在局机关党组,根本转不出来。
“这可怎么办?”刘卫家有些着急,“咱们这些主力都转不了,党支部怎么成立?”
孙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过社区了。在职党员虽然转不了关系,但可以实行‘双报到’——到社区报到,参加社区活动,列席党支部会议。咱们可以以退休党员和自由职业党员为主体成立支部,在职党员作为列席人员参与。”
刘卫家眼睛一亮:“双报到?这个好!咱们虽然不是正式党员,但能参加会议,能出力,就行。”
孙辉点点头:“对。关键是得有足够能转组织关系的党员。咱们群里退休的和自由职业的,有多少?”
两人重新梳理了一遍名单。退休党员有八个,自由职业的有六个,加起来十四个人。其中有好几个是战友,当过兵,对小区的事热心,群众基础也不错。
刘卫家忽然想起一个人:“林富冲呢?他是不是党员?”
孙辉愣了一下:“林富冲?他好像是党员,当年在部队入的党。可他不住在金悦城啊。”
刘卫家笑了:“他最近刚买了一期的一套二手房,正装修呢。现在也是金悦城业主了。”
孙辉一拍大腿:“那太好了!他是自由职业,可以转组织关系。而且他搞装修,认识那么多业主,群众基础比谁都好。他要是能加入支部,咱们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刘卫家当即给林富冲打电话。
电话那头,林富冲正在工地干活,背景音里全是装修声响。听完刘卫家的话,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老排,这事我肯定支持!组织关系我马上转,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刘卫家挂了电话,看着孙辉:“成了。”
孙辉笑了:“好,咱们有十来个能转关系的,够成立支部了。再加上你们这些双报到的,力量不小。”
接下来的日子,孙辉开始跑党支部成立的事。
他在部队当过党支部书记,对党务工作比较熟悉。他先去社区党支部汇报,说明情况,递交申请。社区党支部书记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听完他的汇报,很支持。
“你们这个想法好,也符合党章规定。”他说,“小区里成立党支部,既能服务党员,又能指导业委会工作,一举两得。但官州市还没有先例,我帮你们向上级党委汇报。”
孙辉说:“谢谢书记。”
书记摆摆手:“谢什么,这是好事。你们先把党员情况摸清楚,有需要随时找我。”
从社区出来,孙辉给刘卫家打电话:“卫家,有戏。”
刘卫家在电话那头笑了。
一个月后,批复下来了。
金悦城小区党支部,正式成立。
消息是孙辉打电话告诉刘卫家的。电话那头,孙辉的声音难得有些激动:“卫家,批了!区党委组织部批了!”
刘卫家正在单位上班,听完这话,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压着声音说:“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开会?”
“下周三,在我办公室。”孙辉说,“街道办党委的人会来宣布,咱们得把党员都通知到。”
挂了电话,刘卫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四年了。
从一个人发帖质疑,到一千多人的降费群;从物业的冷处理,到律师函、支付令、判决书;从七百户的申请材料,到六个群被解散——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有了党支部,他们就有了合法身份。
有了党支部,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开展工作。
有了党支部,那些暗处射来的箭,就再也射不到他们了。
成立大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地点是孙辉公益的那间办公室。刘卫家提前半小时到了,推开门,愣了一下。
二十来平米的小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起了一面崭新的党旗,鲜红的颜色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党旗下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党章》和一本打印好的入党誓词。楼栋分布图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块空白的牌子——那是准备挂党支部牌子的地方。
孙辉正在搬椅子。看见刘卫家,他笑了:“来了?帮把手,椅子不够。”
刘卫家赶紧过去帮忙。两人把屋里能坐的地方都摆上椅子,数了数,十五把。加上沙发,勉强能坐二十个人。
“够吗?”刘卫家问。
孙辉看了看名单:“已经转了组织关系的十八个,加上社区来的人,再加你们几个列席的,差不多。挤一挤。”
刘卫家点点头。
陆续有人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李,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是二期业主,退休前在国企当车间主任,党龄四十多年。
孙辉迎上去:“老李,快请坐。”
老李摆摆手:“不急,我先看看。”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墙上的党旗,又看看那块准备挂牌子的地方,点点头,“好,好。有个地方就好。”
接着进来的是老张,六十五岁,退休教师,说话慢条斯理。他是三期业主,刚搬进来不到半年,听说要成立党支部,第一个报名参加。
然后是老王,六十八岁,退伍老兵,在部队入的党。他进来时穿着旧军装,胸前的党徽擦得锃亮。看见孙辉,他啪地一个立正:“报告!老兵王德明前来报到!”
孙辉也啪地回了个礼:“欢迎老兵!”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林富冲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手上还沾着水泥灰,一进门就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工地上走不开,紧赶慢赶……”
刘卫家递给他一瓶水:“没事,还没开始。”
九点整,会议开始。
街道办党委派来的周副书记宣读了区党委组织部的批复文件,然后说:“我代表街道办党委,祝贺金悦城小区党支部正式成立。希望你们在孙辉同志的带领下,充分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为小区建设贡献力量。”
掌声响起。
接下来是选举支部委员。
按照组织程序,先由街道办党委提名,然后党员举手表决。孙辉全票当选支部书记。林富冲全票当选组织委员。老李全票当选宣传委员。
林富冲当选的时候,大家都笑了。老张说:“林师傅,以后咱们得叫你林委员了。”林富冲挠挠头,憨憨地笑:“别别别,还是叫小林顺口。”
孙辉说:“小林,你搞装修认识人多,以后支部联系群众的事,你得挑大梁。”
林富冲站起来,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掌声。
刘卫家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会议结束后,最重要的一项议程来了——挂牌。
孙辉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崭新的牌子,红底黄字,上面写着:中共官州市高新区金悦城小区支部委员会。
他捧着牌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来,大家一起。”
党员们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外。孙辉踩着凳子,把牌子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框上方。老李在旁边扶着凳子,林富冲在下面指挥:“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好了好了,正了!”
牌子挂好的那一刻,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
挂牌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问题是——办公用房。
孙辉的这间办公室,原本是他做公益用的,二十来平米,堆满了准备捐赠的物资。现在要作为党支部的办公地点,空间明显不够。
散会后,几个支委留下来商量这事。
老李说:“咱们支部虽然人不多,但以后要开会、要接待业主、要存放资料,这地方确实太小了。”
林富冲说:“我认识一个业主,他有个门面在出租,要不我去问问?”
孙辉摇摇头:“租门面要钱,咱们支部哪有经费?”
刘卫家想了想,说:“我记得《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里有一条,好像是说开发商要提供物业服务用房和业主委员会用房的。咱们能不能争取一下?从业委会用房里挤出一间来”
孙辉眼睛一亮:“你回去查查,如果有这条,咱们就按规矩来。”
刘卫家当天晚上就把条例翻了出来。第五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物业服务用房包括物业服务企业用房和业主委员会用房,应当由建设单位按照不低于房屋总建筑面积千分之三的比例且不少于五十平方米的标准在物业管理区域内无偿配置。
他把这条截图发到支委群里,说:“咱们现在还没成立业委会,但党支部是党的基层组织,能不能申请用房,得问问社区。”
第二天,孙辉去了社区。王书记听完他的汇报,说:“党支部用房确实没有硬性规定,但你们可以先申请临时办公点。金悦城那么大,肯定有闲置的公共用房。我帮你们问问街道。”
几天后,消息来了。街道说,金悦城二期有一间空置的社区配套用房,原本是规划做老年活动中心的,但因为装修没到位,一直空着。如果党支部愿意,可以先借用这间房作为临时办公点。
孙辉带着刘卫家和林富冲去看房。房子在二期三号楼的底层,四十来平米,比孙辉那间大了一倍,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虽然墙皮有些剥落,水电也不太通,但收拾收拾,是个好地方。
“就这儿了。”孙辉当场拍板。
可高兴了没两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孙辉正在那间空房里打扫卫生,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朱经理,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
朱经理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公式化的笑:“孙书记,忙着呢?”
孙辉直起身,看着他们:“朱经理,有事?”
朱经理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说:“这间房,你们不能用。”
孙辉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为什么?”
“这间房是规划给老年活动中心的,不是给党支部的。”朱经理说,“你们党支部要用房,得走程序。现在这情况,属于擅自占用。”
孙辉说:“我们是街道同意借用的。”
朱经理摇摇头:“街道同意没用,这房子是开发商的资产,目前还没移交给社区。你们要借用,得开发商同意。”
孙辉沉默了几秒,说:“公共用房不是全体业主的吗?怎么是开发商的?”
朱经理笑了:“就算是公共用房,也是用来建设老年活动中心的,你不能擅自改变用途。”
说完,他带着保安走了。
孙辉站在原地,看着那间刚打扫了一半的房子,心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