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辉的办公室空了。
那间二十来平米的小屋，曾经堆满物资、挤满人，墙上贴着楼栋分布图，桌上摊着各种文件。现在，物资还在，楼栋分布图还在，可人没了。六个降费群，两千多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孙辉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还是那个解散群的页面，一行灰色的提示：您已成功解散该群。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刘卫家推门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一紧。
“孙指导。”
孙辉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来了？”
刘卫家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卫家，”孙辉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做错什么了吗？”
刘卫家摇摇头。
“那为什么正大光明的事，要偷偷摸摸地干？”孙辉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没犯法，没害人，就是想帮邻居成立业委会，怎么就成‘非法组织’了？”
刘卫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自己这四年走过的路。从一个人发帖质疑，到一千多人的降费群；从物业的冷处理，到律师函、支付令、判决书；从老陈的案子，到张国庆的案子，到七百户的申请材料，到王主任那句“要两千多户”……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走得光明正大。
可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放箭。
“孙指导，”他说，“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辉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刘卫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社区问问。”
第二天，刘卫家又去了社区。
还是那个办事大厅，还是那个二楼办公室，还是那个王主任。刘卫家推门进去时，王主任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刘先生，又来反映情况？”
刘卫家坐下，把孙辉被约谈、降费群被解散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事实。
王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先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刘卫家看着他。
“你们做的事，我理解。物业费高，服务差，业主想维权，天经地义。”王主任顿了顿，“但是——你们的方式，确实有问题。一个人建六个群，两千多人，号召力这么大，换谁是领导，都得掂量掂量。”
刘卫家说：“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一个去敲门，一万多户，敲到什么时候？”
王主任摊摊手：“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刘卫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依然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说有笑，没有人知道楼上正有一个人的心血被一纸规定碾得粉碎。
他想起王主任上次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向上面反映。”
可反映有用吗？
他转过身，看着王主任：“您告诉我，正大光明的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干？”
王主任没回答。
刘卫家等了等，见他还是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社区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孙辉那句话——“咱们做错什么了吗？”
他不知道。
那几天，刘卫家心情很低落。
白天上班，心不在焉。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阳台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小雪让他陪写作业，他答应了，却常常走神。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成立业委会的路，他走了四年。从一个人到一千多人，从默默无闻到有了一帮战友，从对法律一窍不通到能把《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背下来。他以为自己在爬山，爬了很久，终于快到了山顶。
结果发现，山的那边，还是山。
他想放弃。
可每次想到那些在群里发红包庆祝的人，那些在孙辉被骂时站出来维护的人，那些说“谢谢”“辛苦”“我们支持你”的人，他又觉得自己不能放弃。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小雪跑过来，趴在他腿上。
“爸爸，你怎么不高兴呀？”
他摸摸女儿的头：“没事，爸爸在想事情。”
小雪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爸爸，你在想什么？跟我说说，我帮你一起想。”
刘卫家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抱起女儿，说：“走，陪爸爸看电视。”
中央六台正在放电影，是《三湾改编》。
刘卫家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转移一下注意力。可看着看着，他被吸引住了。
电影讲的是秋收起义失败后，部队撤退到三湾村，进行了著名的“三湾改编”。那支部队，从五千多人打到不足一千，士气低落，逃兵不断。毛泽东同志站在队伍前面，提出了“支部建在连上”的原则。
“同志们，我们要把党支部建在连上！班排有小组，连队有支部，营团有党委！这样，我们的队伍就有了主心骨，有了战斗堡垒！”
刘卫家看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支部建在连上。
党支部。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党章规定，凡是有正式党员三人以上的基层单位，都应当成立党支部。
金悦城一万多户，党员肯定不止三个。如果能在小区成立党支部，那就可以用党支部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开展工作。党支部是党的基层组织，谁敢说它是“非法组织”？
他激动得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妻子从卧室探出头：“怎么了？”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他冲进卧室，一把抱住妻子，“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妻子被他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背：“什么办法？你慢点说。”
刘卫家松开她，喘着气：“成立党支部！在小区成立党支部！这样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开展工作，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妻子愣了愣，然后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
刘卫家拿起手机，拨通了孙辉的电话。
“孙指导！我有办法了！”
电话那头，孙辉的声音有些疲惫：“什么办法？”
刘卫家把想法说了一遍。孙辉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孙辉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两人坐在孙辉公益的办公室，刘卫家把想法详细说了一遍。从《三湾改编》受到的启发，到党章的规定，再到成立党支部后可以正大光明开展工作。
孙辉听完，眼睛亮了。
“卫家，你这脑子，怎么想到的？”
刘卫家笑了：“看电影看出来的。”
孙辉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圈，忽然回过头：“你说得对，咱们可以成立党支部。党章规定，凡是有正式党员三人以上的基层单位，都应当成立党支部。咱们金悦城一万多户，党员肯定不止三个。到时候，咱们以党支部的名义指导成立业委会，谁敢说三道四？”
刘卫家点点头：“而且党支部是党的基层组织，有组织程序，有上级党委领导。咱们再也不用怕被当成‘非法组织’了。”
孙辉看着他，忽然笑了：“卫家，你这四年，没白折腾。”
刘卫家也笑了。
两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商量着下一步怎么办。孙辉说，他在部队时当过党支部书记，对党务工作比较熟悉。现在需要做的，是先摸清金悦城有多少党员，有多少人愿意把组织关系转过来。
刘卫家说：“咱们可以在战友群里发个消息，问问有多少党员愿意参加。”
孙辉点点头：“对，战友群里那一百多人，都是信得过的。先在他们中间摸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