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辉的办公室成了降费群的“指挥部”。
那间二十来平米的小屋,白天堆满了准备捐赠的物资,晚上就挤满了来商量事儿的业主。墙上除了那面“热心公益”的锦旗,又多了一张手绘的金悦城楼栋分布图,一期、二期、三期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每个楼栋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和房号。
刘卫家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过来坐一会儿。他不方便出面,就躲在角落里,听着孙辉跟业主们聊天、解释政策、解答疑问。有时候林富冲也来,他认识的人多,帮着拉人进群,顺便也给自己揽几单装修活儿。
“老排,你别说,这降费群还真帮了我大忙。”林富冲有一次悄悄跟刘卫家说,“好多业主在群里问有没有靠谱的装修师傅,以前装修过的老业主就推荐我。现在我的活儿都排到明年了。”
刘卫家笑了:“这叫双赢。你帮他们维权,他们帮你揽活。”
“过去在部队,您教导我们说的‘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对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林富冲挠挠头:“那我也得多出点力。一期那边我还认识几个业主,我再去跑跑。”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经过主动找业主,到业主拉业主进群,
一期两个降费群,二期三个,三期一个——六个群,加起来两千三百多人。孙辉每天晚上在群里发条例解读,刘卫家在背后一条条写,他再转成大白话发出去。业主们从刚开始的“看不懂”“太复杂”,慢慢变成了“原来如此”“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千三百多人,就算去掉一家几口都在群里的,也差不多有两千户。刘卫家算过,如果这两千户里有一半愿意提供证件,凑齐申请的业主也差不了多少了。而按照之前二期的经验,愿意配合的人,远远超过一半。
他把这个数字发给孙辉,孙辉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可就在这时候,群里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有人发了一条长消息,说孙辉这个人“不靠谱”,说他在外面做公益是“假公益”,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接着又有人说,孙辉过去当过保安队长,“做物业的,现在反过来成立业委会,肯定有猫腻”。
然后矛头开始转向军人身份。
“当过兵了不起啊?到处拉帮结派,跟黑社会似的。”
“就是,以为自己是英雄呢,其实就是个兵匪。”
孙辉看到这几条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整理物资。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刘卫家在旁边看见了,凑过去问:“怎么了?”
孙辉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
刘卫家看完,火腾地就上来了:“这帮人……这是物业派来的吧?”
孙辉摇摇头,又点点头:“可能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卫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家,”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当兵的那些年,图什么?”
刘卫家没回答。
孙辉继续说:“当年在虎口监狱,执勤时一站就是一天,夏天晒脱皮,冬天冻成狗。那时候觉得值,因为咱们是在保家卫国。现在呢?帮着邻居维权,被人骂兵匪。”
他转过身,看着刘卫家,眼眶有点红。
“可他们骂我不要紧,骂咱们当兵的,我忍不了。”
刘卫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孙指导,我也忍无可忍。”
他拿过孙辉的手机,在那条骂人的消息下面,打了几个字:
“我是退役军人。你说什么都可以,别侮辱军人。”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十秒。然后,下面开始有人跟帖。
“我也是退役军人。楼上那位,请你尊重一点。”
“我父亲当过兵,我也当过兵。咱们军人怎么了?违法犯罪了?”
“当过兵的人,最知道什么叫团结。你不懂,就别瞎说。”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那些平日里在群里潜水的、从不说话的、只偶尔冒泡点个赞的人,忽然都冒了出来。他们有的是刚转业的年轻人,有的是退役多年的老兵,有的是军属,有的是烈士子女。
他们用最朴素的语言,维护着那身已经脱下的军装。
孙辉看着那些消息,眼眶又红了。
“这帮小子……”他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那个骂人的账号,被几十条回复围攻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他默默退出了群聊。
刘卫家拍拍孙辉的肩膀:“行了,咱们赢了一仗。”
孙辉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刘卫家,忽然笑了:“卫家,你说得对。咱们当兵的,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帮人团结起来。”
刘卫家也笑了。
那天晚上,孙辉建了一个新群,名字叫“金悦城战友群”。
他把群里所有当过兵的、军属、退役军人的家属,都拉了进去。不到一天,群里就挤了一百多人。
“各位战友,”孙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咱们都是当过兵的人,知道什么叫纪律、什么叫团结。现在小区需要咱们,物业费的事儿大家都清楚。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以后有什么事,群里商量着办。”
下面一片“收到”“明白”“听你的”。
刘卫家在群里潜水,看着那些消息,心里热热的。
他想起了当年在部队时,每次任务前,连长站在操场上,对着全连喊:“咱们是一体的!”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句口号。
现在他知道,那是一句诺言。
战友群成立后,降费群的扩张速度更快了。一期又开了两个新群,三期也开了第二个群。孙辉每天在各个群里穿梭,发通知、回消息、解答疑问。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熬红了,可精神头比以前更足。
刘卫家劝他休息,他摆摆手:“没事儿,这点苦算什么?比当年拉练轻松多了。”
刘卫家知道劝不动他,也就不劝了。
可物业的反击,比他们预想的要快。
那天下午,孙辉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拿着文件,两个板着脸。
“孙辉是吧?”拿文件的那个人问。
孙辉点点头。
“我们是退役军人事务局和公安局的,接到举报,说你建立非法组织,煽动业主闹事,影响社会稳定。请你跟我们回去了解一下情况。”
孙辉愣住了。
“我……我没有建立非法组织啊。我就是帮业主建了几个微信群……”
“微信群?”那人打断他,“几个?六个群,两千多人,你一个人当群主。这不是非法组织是什么?”
孙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部队时,最听不得的就是“非法组织”这四个字。那是他的底线,是他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可现在,这四个字,被人用在了他身上。
“走吧,别让我们为难。”那人说。
孙辉站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墙上还挂着那面锦旗——“热心公益,情暖人间”。桌上还摊着那些准备捐赠的物资。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消息传到刘卫家耳朵里时,已经是晚上了。他正在家里陪小雪写作业,手机响了,是林富冲打来的。
“老排,孙指导被带走了!”
刘卫家心里一紧:“什么?谁带走的?”
“说是退役军人事务局,还有公安局的人。说他建立非法组织,影响社会稳定。”
刘卫家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他想起孙辉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卫家,你说咱们当兵的那些年,图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如果连孙辉这样的人,都能被当成“非法组织”,那他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到底算什么?
晚上,孙辉回来了。
他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刘卫家在办公室等他,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孙指导,你没事吧?”
孙辉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卫家,群得解散。”
刘卫家愣住了。
“什么?”
“他们说,我一个人当六个群的群主,号召几千人,影响太大。如果再不解散,就要按非法组织处理。”孙辉的声音很平静,可刘卫家能听出里面的不甘,“我没法跟他们争。咱们可以再想办法,但不能让人找出破绽。”
刘卫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六个群,两千多人。想起那些在群里发消息的业主,那些说“谢谢”的人,那些在孙辉被骂时站出来维护他的人。
那些群,是他和孙辉一个一个拉起来的。
现在,要亲手解散。
“卫家,”孙辉看着他,“你记住,咱们不是输了,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群没了,人在。那些业主还在,战友群还在。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刘卫家点点头。
那天晚上,孙辉在六个群里同时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邻居,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信任和支持。因为一些原因,这个群需要解散。谢谢大家为成立业主委员会做出的努力,谢谢大家。”
发完之后,群里一片哗然。很多人追问原因,很多人表示不舍,很多人说“孙哥你别走”。
孙辉没有再回复。他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消息,眼眶红红的。
最后,他闭上眼睛,点击了“解散群聊”。
六个群,两千多人,瞬间消失。
刘卫家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辉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卫家,”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刘卫家摇摇头。
“因为当年在虎口监狱,你是最能吃苦的那个排长。我带过的兵多了,像你这样的,不多。”孙辉转过身,看着他,“你在部队什么样,到了地方还是什么样。这种人,我愿意帮。”
刘卫家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孙指导……”
“行了,别煽情。”孙辉拍拍他的肩膀,“群没了,咱们还有战友群。战友群里那一百多人,足够用了。慢慢来,不急。”
刘卫家点点头。
窗外,夜色深沉。
金悦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新区的塔吊停了,探照灯也灭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中心广场照得一片温暖。
刘卫家知道,这一仗,他们暂时输了。
但他也知道,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就还有下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