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夜三更
书名:南宋 作者:射手座仙人 本章字数:4730字 发布时间:2026-04-14

枣阳城头,赵芸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她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西走回城东,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发亮。守城的士兵都知道她在等谁,没人敢上去搭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太阳落山的时候,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赵芸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指甲嵌进砖缝里。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旗帜上绣着一个“赵”字,是叔父的援军。可她的眼睛没有去看那面旗帜,而是在队伍里拼命地找一个人。


找到了。


队伍中间,一个浑身泥泞的少年骑在一匹驽马上,腰杆笔直,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头发上还挂着干枯的水草,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赵芸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那点眼泪憋了回去,转身就走下城墙。


“赵姑娘,你不等了?”一个士兵大着胆子问。


“谁等了?”赵芸头也不回,“我只是在城墙上吹吹风。”


她走得很快,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却放慢了脚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等孟珙进城的时候,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她只是恰好路过这里。


“回来了?”赵芸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孟珙从马上翻下来,脚一落地,膝盖差点软了。他跑了一夜一天,又在冷水里泡了一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站得很稳,朝赵芸点了点头。


“回来了。”


赵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左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受了伤没有?”


“没有。”


“身上怎么全是泥?”


“掉河里了。”


赵芸眉头一皱,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湿的,冰凉的。她二话不说,拉着孟珙的袖子就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骂:“你是猪吗?大冬天掉河里不知道换衣服?冻出毛病来谁替你守城?”


孟珙被她拽着走,身后的几个兵挤眉弄眼地看着。孙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刀疤都笑歪了。


赵方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侄女把一个浑身泥泞的小子拽走,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他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孟宗政抱了抱拳。


“孟防御使,久违了。”


孟宗政赶紧还礼:“赵大人远来辛苦,城中已经备下薄酒,给大人接风。”


赵方摆了摆手:“酒先不急。你那个儿子,回头借我用几天。”


孟宗政愣了一下:“珙儿?他一个小兵蛋子,能帮上赵大人什么忙?”


赵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生了个好儿子。”


孟宗政心里那个疙瘩又冒了出来。这几天他越来越觉得儿子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陪着赵方进了城。


赵芸把孟珙拽到了城防营后面的一间小屋。这是她来枣阳之后临时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


“坐下。”赵芸按着孟珙的肩膀,把他按到凳子上。


然后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棉被,劈头盖脸地裹在孟珙身上。又去灶上端了一锅姜汤,倒了一大碗,塞进他手里。


“喝。”


孟珙端着碗,看着赵芸忙前忙后,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上一世活了三十九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他的妻子李娃是个贤惠的女人,但也是那种默默做事不说话的类型,不会这样一边骂他一边给他裹被子。


“我自己来就行。”孟珙说。


“闭嘴,喝你的汤。”赵芸根本不给他商量的余地。


孟珙只好低头喝汤。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一碗。热汤下肚,肚子里像点了一个火炉,寒气从四肢百骸往外冒。


赵芸又倒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盯着他看。


“把衣服脱了。”赵芸说。


孟珙一口姜汤差点喷出来:“什么?”


“我说把湿衣服脱了。”赵芸面不改色,“你穿着湿衣服,裹一百床被子也没用。脱下来,我去给你烤干。”


孟珙犹豫了一下。他倒不是害羞,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他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人看见了会说闲话。


“我自己回去换就行。”


“你住的地方离这儿半里地,等你走回去,明天就该躺床上起不来了。”赵芸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件男人的外袍扔给他,“这是我叔父的旧衣服,你先穿上。磨蹭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孟珙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姑娘的脾气,像一团火,烧起来谁都拦不住。他不再推辞,转过身去,把湿透的外衣和里衣脱下来,换上赵方的那件旧袍子。


袍子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但他不在乎。


赵芸把湿衣服抱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了几分:“石门山的事,我都听孙石头说了。你一个人留下来引开金兵,就没想过回不来?”


孟珙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那你还去?”


“总得有人去。”


赵芸抱着衣服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先歇着”,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孟珙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坐在凳子上,裹着棉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河面下,有一股暖流在悄悄地涌动。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红绳,绳子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但十八个结还是紧紧的。


金营里,蒲察胡盏正对着完颜铁山大发雷霆。


“三千人!三千人埋伏了一天一夜,连赵方的毛都没摸到一根!”蒲察胡盏把案几拍得砰砰响,“你是干什么吃的?”


完颜铁山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将军,是我的错。但我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完颜铁山抬起头,把石门山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浓烟疑兵到乱石坡上的冷箭,从跳河逃生到枣阳方向逃窜,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蒲察胡盏越听脸色越难看,等完颜铁山说完,他已经不骂了。不骂比骂更可怕,营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是说,四个人?”蒲察胡盏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四个人,把你三千人耍了一天?”


“是四个人。”完颜铁山说,“但领头的那个,不是一般人。”


“怎么个不一般法?”


完颜铁山想了想,用了四个字:“稳、准、狠、毒。他的箭法,我从来没见过。一百二十步外,五箭连发,箭箭咬肉。他在乱石坡上的走位,每一步都踩在金兵弓箭手的盲区里,像是早就知道箭会从哪个方向来。”


蒲察胡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人叫什么?”


“孟珙。孟宗政的儿子。”


蒲察胡盏眯起眼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孟珙。”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毒酒的味道。


“传令下去。”蒲察胡盏站起来,“围城继续。从明天开始,日夜不停地攻城。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人能挡住多少人。”


完颜铁山犹豫了一下:“将军,赵方的援军已经到了枣阳。我们现在攻城,是不是太冒险了?”


蒲察胡盏冷笑一声:“赵方到了又怎样?他的援军不过三千人,加上枣阳守军,也就五千出头。我手里有八千人,怕他?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冬天快过去了。等开春了,岳家军——不,宋军的战斗力会更强。要打,就得趁现在。”


完颜铁山低下头:“是,将军。”


他站起来正要出去,蒲察胡盏又叫住了他。


“那个孟珙,如果能活捉,尽量活捉。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完颜铁山应了一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吹进营帐,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蒲察胡盏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枣阳城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都是孟珙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他盯着那些圈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地图揉成一团,扔到了角落里。


“孟珙。”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给我等着。”


孟珙在小屋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发现湿衣服已经被赵芸烤干了,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旁边还放了一碗粥和两个饼子。


粥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三两口喝完,把饼子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城墙上火把通明,士兵们正在往城头搬运滚石擂木。赵方的援军进城之后,城里的士气明显高了很多,连走路都带着风。


孟珙走上城墙,看到孟宗政和赵方正站在城楼里对着地图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各段的防守情况。


走到东门的时候,他看到了赵芸。


赵芸正蹲在几个伤兵中间,给他们换药。她的手法很熟练,剪开浸血的布条,清洗伤口,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一气呵成。伤兵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喊出来。


“赵姑娘,你这手艺比军医还好。”一个伤兵说。


赵芸头也不抬:“少拍马屁,把手伸出来。”


伤兵嘿嘿笑着伸出手,赵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冻伤了?你怎么不早说?”


“小伤,不碍事。”


“小伤?冻伤不治,手指头都要烂掉。”赵芸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油膏,抹在那个伤兵的手指上。


孟珙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他想起上一世,岳家军里的伤兵也经常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很多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伤口感染和冻伤上。


如果当年岳家军里有一个这样的大夫……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转身朝城楼走去。


城楼里,孟宗政和赵方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赵方见孟珙走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孟珙,过来。”


孟珙走过去,抱拳行礼。


赵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他指了指地图,说:“金人围城,我带了三千援军进来,但城外还有八千金兵。硬碰硬打不过,守城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孟珙低头看了看地图。地图上标注了金兵各营的位置、兵力分布、粮草囤放的地点,这些都是探子用命换回来的情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


赵方和孟宗政同时凑过去看。


“金兵粮草囤在东边的小丘上,离主营有三里地。守粮的兵力不超过三百人。”孟珙说,“烧了他们的粮,八千人撑不过五天。”


孟宗政皱眉:“怎么烧?金兵把粮草围得严严实实,不是那么容易靠近的。”


孟珙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外的夜色。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星星月亮,风很大,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今夜有风雪。”孟珙说,“风雪天,金兵不会防备。我带一队人,从东边绕过去,烧了他们的粮。”


赵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孟宗政。孟宗政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有几成把握?”赵方问。


孟珙想了想,说:“五成。”


“五成就敢去?”


“五成已经很高了。”孟珙说,“打仗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有五成把握,就值得一试。”


赵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上,很快就化了。


“下雪了。”赵方说。


他转过身,看着孟珙。


“我给你三百人。今夜三更,出城烧粮。”


“多谢赵大人。”孟珙抱拳。


赵方摆了摆手:“别谢我。活着回来再谢。”


孟珙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城楼。孟宗政跟着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珙儿。”


孟珙停下脚步。


孟宗政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领口紧了紧,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这个动作很笨拙,像是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父亲,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点什么。


“小心。”孟宗政说。


孟珙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骄傲、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父亲放心。”孟珙说,“我这条命,阎王爷还不收。”


孟宗政苦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城楼。


孟珙站在走廊里,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越刮越猛,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这样的夜晚,确实不适合打仗。


但正因为它不适合打仗,才最适合偷袭。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防营走去。


三更天,东城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三百个宋军士兵鱼贯而出,每个人嘴里都衔着一根木棍,生怕发出声响。他们穿着白色的披风,和雪地融为一体,从远处看根本分不清是人是雪。


孟珙走在最前面,左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右手提着一把短刀。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跟着的是孙石头,再后面是那三百个被赵方挑出来的精兵。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打过仗,见过血,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缩头。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金兵营寨里的火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半睁半闭。


孟珙举起左手,三百人同时停下。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路线图,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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