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区回来的那个晚上,刘卫家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主任那句话——“金悦城的物业管理区域是一、二、三期整体”。一万多户,两千多份申请。那些数字像一群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
“睡了。”他说。
可他没睡。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第二天一早,他把《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又翻了出来。第十六条,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成了他翻不过去的一道墙。
占物业管理区域内业主总人数百分之二十以上的业主,可以向物业所在地街道办事处、乡(镇)人民政府书面申请召开首次业主大会会议。
百分之二十。一万多户的百分之二十,是两千多户。
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跑的那些路,敲的那些门,说的那些话。七百户,已经是他的极限。两千多户,他想都不敢想。
而且一期的人他不认识,三期的人入住率不到一半。那些没入住的业主,连影子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人家凭什么信任他?凭什么把房产证和身份证复印件交给他一个陌生人?
他把条例摔在桌上,骂了一句:“制定这规定的人,脑子有坑吧?”
妻子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骂谁呢?”
“没谁。”他闷闷地说。
他想起在部队时,老政委说过的话:“卫家啊,制度这东西,就像天气预报。你不能让它不下雨,你只能学会下雨天打伞。”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有道理。现在他觉得,有些雨,打伞也没用。
可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让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他把自己关在阳台上,对着金悦城物业中心的方向,坐了一早上,直到上班的时间才离开。
他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没有一条路,是他没看见的?
办法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那是三天后的下午。刘卫家正在单位上班,手机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是降费1群,有人@所有人。
他点开看,是蔡师傅发的消息:
“@所有人 好消息!南门有人免费送葱!孙辉公益的老板发的,说是自己掏钱买的,送给邻居!有需要的自己去领!”
下面跟了一串“谢谢”“好人一生平安”“葱好,葱好,我正缺葱”。
刘卫家看着“孙辉”两个字,愣了一下。
孙辉?
他想起一个人——虎口监狱当排长时,那个指导员,不就是叫孙辉吗?
因为姓氏特殊,他们从来不敢简称叫他“孙指”,怕引起歧义。全连上下,都恭恭敬敬地叫“孙指导员”。那是个实诚人,带兵有一套,做事也扎实。后来调去了总队政治部保卫处,就再没见过。
不会是他吧?
刘卫家心里痒痒的,下班后绕到南门去看了看。
南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来领葱的。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志愿者马甲,正在给大家发葱。一捆一捆的,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
刘卫家走近了,仔细看那张脸。
是他。
12年了,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些,但那眉眼、那站姿,一点没变。
“孙指导!”他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卫家?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刘卫家挤进人群,一把抓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像当年在训练场上一样。
“我住这儿啊!金悦城的!”刘卫家说,“你呢?”
“我也住这儿,刚搬进来没多久。”孙辉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一间门面,“看见没,我办公室。”
刘卫家顺着看过去,门面上挂着一块牌子——孙辉公益。
“你这是……”刘卫家有点懵。
孙辉拍拍手上的土,说:“自主择业了。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公益。昨天去郊区帮一户困难家庭,他家种了好多葱卖不出去,我就全买了。这玩意儿不值钱,也不好卖,干脆送给邻居,就当是认识认识。”
刘卫家看着那堆葱,又看看孙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八年了。当年那个站在操场上训话的指导员,现在站在这里,穿着一件志愿者马甲,给素不相识的邻居发葱。
可他的眼睛里,还是当年那种光。
“走,进屋聊。”孙辉把剩下的一捆葱递给旁边的志愿者,“你们继续发,我见个老战友。”
孙辉的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热心公益,情暖人间”。角落里堆着一些物资,有米、有油、有棉被,都是准备捐赠的。
两人坐下,孙辉泡了杯茶,递给刘卫家。
“说吧,你小子这几年怎么样?”
刘卫家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简单说了说。转业、进农业局、买房、装修、维权、成立降费群、被约谈、收集七百户材料、被社区告知要两千多户……
说到最后,他苦笑了一下:“孙指导,我这三年,比在部队还累。”
孙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令狐冲呢?那小子怎么样了?”
刘卫家愣了一下:“你还记得他?”
“怎么不记得?”孙辉笑了,“他那个‘令狐冲’的外号,还是我起的呢。新兵连自我介绍,‘林富冲’我听成了‘令狐冲’,全连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分到你排里了,是不是?转士官还是你强烈推荐的,我们在上面争取的名额。”
刘卫家点点头:“当初真是谢谢你了,他现在在官州干装修,我的房子就是他装修的。手艺好,人实诚,活儿多得接不过来。比我混得好。”
“谢啥,本来这小子工作就不错。那改天约出来,咱们三个聚聚。”孙辉说。
刘卫家看着孙辉,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指导,”他斟酌着措辞,“你刚才说,你刚搬进来,对小区的情况还不太了解?”
孙辉点点头:“对,刚装修完,人还认不多。”
“那……”刘卫家顿了顿,“你对成立业委会这事,怎么看?”
孙辉看着他,没说话。
刘卫家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把目前的困境也说了一遍。一期的人他不认识,三期的人联系不上,两千多份申请根本不可能靠几个人完成。
“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我们费了那么大劲,七百多户人的信任,不能白费。”
孙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小区。
“卫家,”他回过头,“你刚才说,你被约谈过,不方便出面?”
刘卫家点点头。
“那我来。”
刘卫家愣住了。
“你……”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愿意?”
孙辉笑了:“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一个自主择业的,无官无职,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再说了——”他指了指墙上的锦旗,“我这儿本来就是做公益的。帮业主成立业委会,算不算公益?”
刘卫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办公室就在这儿,”孙辉拍了拍桌子,“你那些材料、文件,都放我这儿来。联络、接待、跑腿,我来干。你躲在后面出主意就行。你来当指导员,我来当兵,哈哈。”
“不、不,你是首长,我是参谋。”
刘卫家站起来,走到孙辉面前,看着他。
八年了。从虎口监狱到金悦城,从指导员到志愿者,这个人一点没变。
“孙指导……”他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煽情。周末叫上林富冲,咱们三个喝一顿。顺便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干。”
刘卫家点点头。
那个周末,孙辉张罗了一桌菜。
林富冲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一瓶好酒,说是自己珍藏的。他看见刘卫家,咧嘴笑了:“老排,又见面了!”
刘卫家看着他,心里一阵感慨。当年那个憨厚木讷的兵,如今也三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圈,可那笑还是当年那个笑。
三个人坐下,喝酒,吃菜,说话。
说部队的事,说转业的事,说这些年各自的事。说当年训练场上那些糗事,说那些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战友,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酒过三巡,孙辉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卫家,你把情况说说。”
刘卫家把成立业委会的流程又说了一遍:20%业主申请、成立筹备组、公示候选人、召开业主大会、投票、备案……每一个环节都卡着时间和人数。
“最大的问题是联络。”他说,“一期三千多户,我不认识;三期刚交房,入住率低。要想凑够两千份申请,得先把人找到。”
孙辉想了想,问:“你在金悦城住这么久了,认不认识一些一期和三期的业主?”
刘卫家点点头:“认识几个。大概……五六户吧。”
“那够了。”孙辉说,“你负责把这些人拉进群,我来当群主。一期一个群,二期一个群,三期一个群。咱们分头行动,各自联络各自的人。”
林富冲在旁边插嘴:“装修的时候,我也认识不少业主。一期的,二期的,三期的,都有。我可以帮着联络,然后拉进微信群。”
刘卫家看着他们俩,眼眶有点热。
一个人成头跑了三个月,跑了七百户。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跑两千户。
“还有一件事,”孙辉说,“办公室有了,联络员有了,政策宣传怎么办?业主们不懂那些条例,得有人给他们解释。”
刘卫家想了想:“这个我来。我研究了三个月,那些条文我都能背了。”
孙辉笑了:“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举起酒杯:“来,为了业委会。”
刘卫家和林富冲也举起杯。
“为了业委会。”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