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材料在刘卫家家客厅里堆了整整一个半月。
一米多高,一百多斤重。张国庆每次来送材料,都要弯下腰,双手使劲抱一抱,掂量一下。蔡师傅说,这要是卖废品,能卖好几十块。
刘卫家没接话。他知道这堆材料不是废品,是七百多户业主的信任,是三年维权的结晶,是通往业主委员会的唯一门票。
那些材料里,有张国庆熬夜整理的业主清册,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已联系”“已签字”“已复印”;有蔡师傅手绘的楼栋分布图,哪一户有人、哪一户空置、哪一户需要二次上门,标得清清楚楚;有702小两口打印的《致邻居的一封信》,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金悦城热心业主”;还有“彩虹姐”收集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业主们拿着房产证和身份证拍照的截图,上面用手机软件加上了水印:“仅供成立业委会使用,他用无效”。
七百多户,一个半月。
七百多个夜晚,张国庆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在金悦城的楼栋间穿行。有些业主白天不在家,他就晚上去;晚上也不在家,他就周末去。有一次下雨,他浑身湿透了还在敲门,业主开门看见他,愣了半晌,二话没说就把资料找了出来。
很多个黄昏,蔡师傅蹲在楼道里等业主下班。腿麻了就站起来走走,走累了就继续蹲。有业主问他:“大爷,您这是干嘛呢?”他笑笑说:“等人签字。”
七百多张照片,刘卫家一张一张核对,一张一张存进电脑。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滴完继续。妻子在旁边帮他分类,用回形针别好,再用标签写上房号。有时弄到凌晨两点,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
那些安静的夜晚,刘卫家看着妻子低头整理材料的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结婚八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她是自己的战友。
那天早上,刘卫家五点半就醒了。
睡不着。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客厅,对着那堆材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一摞一摞往外搬,用绳子捆好,再一摞一摞往摩托车上放。
捆了三道,检查了两遍。他在心里默数:一楼栋、二楼栋、三楼栋……七百多户,七个大捆,每个大捆里有十几个小捆,每个小捆对应一个楼栋。
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揉着眼睛问:“爸爸,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社区。”他头也不回。
“把这些纸送过去,咱们就能成立业委会了吗?”
刘卫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女儿。七岁的小姑娘,站在晨光里,眼睛里满是期待。
“应该快了。”他说。
他不想骗女儿,可他也不知道,这堆材料送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摩托车发动时,后座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小心翼翼地骑着,不敢拐大弯,不敢急刹车。那些材料在身后微微晃动,像一座随时可能倾倒的山。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包子笼屉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他经过那个熟悉的早餐摊时,老板娘冲他喊:“刘师傅,今天不吃啊?”
“不了,有事。”他摆摆手,继续往前骑。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第一次去社区咨询时工作人员的态度,想第三次去时那份厚厚的条例,想昨晚妻子帮他整理材料到深夜时脸上的疲惫。
他想,等这件事办成了,一定要好好陪陪她。带她去吃顿好的,看场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待着。
社区服务中心八点半上班。他到的时候才八点十分,大门还没开。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坐在车上等。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上班的年轻人,有买菜的老年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像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被遗忘的东西。
八点二十,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出来开门。刘卫家赶紧下车,上前说明来意。大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摩托车后座那堆小山似的材料,说:“你找谁?”
“我找负责物业的。”
“二楼,左边第三个办公室。”
刘卫家点点头,开始往车下搬材料。
一捆,两捆,三捆……搬完第七捆时,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保安大爷在旁边看着,问:“这都啥呀?”
“申请材料。”刘卫家喘着气,“成立业委会的。”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卫家把材料一捆一捆抱上楼。二楼没有电梯,他来回跑了七趟。每跑一趟,腿就沉一分。跑完最后一趟时,两条腿像灌了铅,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喘了半天气,才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桌上摆着名牌——王主任。刘卫家见过他,上次来咨询时就是他接待的。
“刘先生是吧?”王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材料带来了?”
刘卫家点点头,指着门外:“在外面,七捆。我去搬进来。”
王主任摆摆手:“不急,先坐。”
刘卫家坐下。王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刘先生,你们二期的情况,我了解过了。”王主任顿了顿,“七百多户的申请,不容易。你们辛苦了。”
刘卫家心里一暖,正要开口说“应该的”,王主任下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椅子上。
“但是——金悦城的物业管理区域,不是二期,是整个金悦城。一期、二期、三期,是一个物业管理区域,我们向住建委咨询过了。”
刘卫家愣住了。
“什么?”
“根据规划,金悦城是一个整体项目,虽然分期建设、分期交付,但物业管理区域是一个。”王主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所以你们要申请召开首次业主大会,需要的不是二期20%的业主,是金悦城全体业主的20%。”
刘卫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期、二期、三期,加起来一万多户。20%,就是两千多户。
两千多户。
他家的客厅,只能堆下七百户的材料。
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跑了无数个夜晚,求了无数个人,才凑齐这七百户。两千多户,怎么凑?一期的人他不认识,三期的人入住率不到一半,那些没入住的业主,上哪儿找去?
“王主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规定,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二期是独立的,有独立的出入口,独立的配套设施。一期和三期跟我们根本不挨着……”
王主任摇摇头:“规定就是规定,我没有权力通融。”
“那我们可以先成立二期的业委会,以后再合并……”
“不行。”王主任打断他,“一个物业管理区域,只能有一个业主大会、一个业主委员会。这是法律规定的。你回去翻翻《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第十六条,写得清清楚楚。”
刘卫家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张国庆骑电动车挨家挨户敲门,被当成骗子差点报警;想起了蔡师傅蹲在楼道里等业主下班,腿麻得站不起来;想起了702的小两口周末不休息,一家一家跑,嗓子都说哑了。
他想起了那些业主们拿着手机拍照,小心翼翼地加水印,然后发过来时的表情。有些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就让子女帮忙;有些年轻人工作忙,就请假回来配合;有些业主在外地,特意把材料寄过来。
他想起了妻子帮他整理材料到深夜,腰疼得直不起来,却一声不吭。
七百户,一个半月。
两千多户,要多久?半年?一年?两年?
“刘先生,”王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个规定,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向上面反映。”
刘卫家抬起头:“向哪里反映?”
王主任想了想:“市住建局,或者市发改委。不过说实话,反映的人多了,也没见改过。”
刘卫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发疼。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没有人知道楼上正有一个人的心血被一纸规定碾得粉碎。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转业那年,老政委说过的话:“卫家啊,到地方上,你要学会一件事——接受失败。”
他那时候不懂。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坚持,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办成的。
“刘先生?”王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卫家没回头。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最后,他转身,看着王主任,说了一句话:
“那些材料,我搬上来了。七百多户的申请,都在里面。您能不能先收下,就当是……给上面反映时的一个证明。”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卫家一趟一趟地把材料搬进办公室。搬完最后一捆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七百户,两千多户。
他以为自己在爬山,爬了很久,终于到了山顶。结果有人告诉他,你爬的只是山脚下的一座小土丘,真正的山,还在前面。
“刘先生,”王主任站起来,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你们要是把一期和三期的材料也凑齐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刘卫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他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保安大爷在门口看见他,问:“办完了?”
他点点头。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
刘卫家跨上摩托车,发动,驶出社区小院。
阳光刺眼,他把墨镜戴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骑,只是机械地拐弯、直行、等红灯、再拐弯。
骑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骑到了金悦城门口。
他在门口停了很久。
进小区的路上,有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他只是坐在摩托车上,看着小区里那些熟悉的高楼,看着楼下玩耍的孩子,看着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他想起了三年前接房那天,自己在那份《临时管理规约》上划掉“千分之三”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不低头,总能找到出路。
他想起了王龙拎着铁棍站在门口时的眼神,想起了马经理办公室里那张永远带笑的脸,想起了朱经理上任后那场“温情攻势”。
他想起了老陈、张国庆、“彩虹姐”、蔡师傅,想起了那些在群里发红包、互相打气的夜晚。
七百户,一个半月。
两千多户,要多长时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放弃,那七百户人的信任,就白费了。
他发动摩托车,骑进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