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不交物业费的结果,就是走法定程序。
这话刘卫家在群里说过很多次。可当程序真的走完,当空置房8.5折、入住房9折的“优惠”摆在面前时,群里还是沉默了。
8.5折,3.23元一平。9折,3.42元一平。
离政府指导价的1.9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物业把话挑明了:这个折扣,只有预交两年(空置房)或一年(入住房)才能享受。不预交,原价。想降费?可以,成立业委会,重新选物业。
刘卫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看清楚了吧?合同签了,除了成立业委会,没有第二条路。”
群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再吵“业委会靠不靠谱”,没有人再质疑“会不会有人捞好处”。那些曾经反对的声音,像被抽走了底气,彻底沉默了。
蔡师傅第一个发言:“老刘,你说怎么干吧。”
然后是702的小两口,然后是“彩虹姐”,然后是张国庆,然后是那些被起诉过、打过官司、输了钱却赢了道理的业主。
“算我一个。”
“我也参加。”
“需要签字吗?我来。”
“我认识几个邻居,我去拉他们。”
刘卫家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手指微微发颤。
四年了。
从一个人发帖质疑,到一千多人的降费群;从物业的冷处理,到律师函、支付令、判决书;从空置房的8.5折,到今天——没有反对声音的这一刻。
他终于等到了。
可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刘卫家花了一个周末,把《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从头到尾读了三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像天书一样,看得他眼晕。他用荧光笔把重点一条条划出来,又用笔记本抄了一遍,抄到手指发酸。
第十七条:占物业管理区域内业主总人数百分之二十以上的业主,可以向物业所在地街道办事处、乡(镇)人民政府书面申请召开首次业主大会会议。
二期一共3500户,20%就是700户。
七百户的签名,七百份房产证复印件,七百个人的身份证信息。
他对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蔡师傅打电话来问情况,他说:“老蔡,你帮我算算,七百户,就算一天跑十户,也得跑七十天。”
蔡师傅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更麻烦的是,谁牵头?
刘卫家自己不能出头。前车之鉴还热乎着呢——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函,驻农业局纪检组的约谈,老吴那句“你得注意方式方法”。他再冲在前面,就不是约谈那么简单了。
可不出头,谁来干?
他把几个积极分子拉了个小群,把条例截图发进去,把700户的数字标红。
群里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张国庆发了一条消息:“我来。”
刘卫家愣了一下。张国庆,那个在法庭上磕磕巴巴念答辩状的装修工人。
“老张,你……”
“我别的本事没有,跑腿还行。”张国庆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电钻的轰鸣,“我白天干活,晚上去敲门。一家一家来,总能凑够。”
蔡师傅也跟上:“我也来。我退休了,时间多。”
702的小两口说:“我们周末可以帮忙。”
“彩虹姐”说:“我负责联络,谁家有人、谁家没人,我慢慢摸。”
刘卫家看着那些消息,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在部队时,政委说过的话:打仗,不怕敌人多,怕的是自己人不敢上。
现在,自己人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金悦城多了一群“夜行人”。
每天晚上七点,天刚擦黑,张国庆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出门了。车筐里装着一沓打印好的申请表,后座绑着一个文件夹。他挨家挨户敲门,先自我介绍,再解释来意,然后递上申请表。
大部分业主是配合的。可配合归配合,真要把房产证和身份证拿出来,很多人就犹豫了。
“这信息给你们,万一泄露了怎么办?”
张国庆嘴笨,解释不清。有一次被人当成了骗子,差点报警。他回来在群里发消息,语气里带着委屈:“我就是想帮忙……”
刘卫家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物业盗卖业主信息给装修公司的事,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推销电话。业主们怕,不是没道理的。
他给张国庆打了个电话:“老张,你跟他们说,可以用手机拍,拍的时候在照片上加水印——‘仅供成立业委会使用,他用无效’。”
张国庆说:“水印?我不会弄啊。”
刘卫家说:“你让他们弄,弄完发给你。你再转发给我,我来整理。”
这个办法果然管用。加了水印的照片,既证明信息真实,又防止被挪作他用。业主们放心了,配合的人也多了。
可没入住的业主怎么办?
蔡师傅出了个主意:“我听说有个快递代收点,专门给业主寄快递。咱们能不能让他们帮忙收材料?”
刘卫家眼睛一亮。他联系了那个代收点,谈了半天,人家答应帮忙:每户收五块钱成本费,代收材料、代发邮件。愿意配合的业主,把资料寄到代收点,再由他们统一转交。
半个月下来,效果惊人。
张国庆跑了三百多户,蔡师傅跑了二百多户,702小两口周末跑了一百多户。代收点那边,收到了八十多份邮件。
刘卫家家的客厅,被一摞摞材料占领了。
地上堆着,茶几上摞着,沙发上摆着。小雪放学回来,看着那些纸山,惊讶地张大嘴:“爸爸,你这是要开公司吗?”
刘卫家笑了:“比开公司还难。”
妻子在旁边叹气,却没说什么。每天晚上,她帮他把材料按楼栋分类,用回形针别好,再用标签写上房号。有时弄到半夜,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
那些安静的夜晚,刘卫家看着妻子低头整理材料的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结婚八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她是自己的战友。
材料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大。
刘卫家去社区咨询了三次。第一次去,工作人员说“你们先把20%的申请凑齐再来”。第二次去,申请凑齐了,工作人员又说“你们得有筹备组,筹备组得公示”。第三次去,他说筹备组怎么成立,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文件:“自己看。”
他拿回来一看,是《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
整整四十条。
他一条一条读,一条一条划重点。读到第十七条时,他停住了。
“第十七条 街道办事处、乡(镇)人民政府应当自收到书面申请后三十日内通知建设单位或者物业服务企业报送物业建筑面积、物业出售时间、业主清册和联系方式、共有设施设备交接资料等材料,并负责核对材料和指导成立首次业主大会会议筹备组。”
《官州市物业管理条例》说得清清楚楚,筹备组是在收到申请后,由街道办事处、乡(镇)人民政府指导成立,怎么要业主自发成立呢?这帮人是自己不懂业务,还是故意忽悠人,看来自己不懂业务不行,打铁还需自己硬。他叹了口气,接着往下看。
“筹备组应当自成立之日起三十日内组织召开首次筹备工作会议。筹备组应当自成立之日起六个月内组织召开首次业主大会会议。”
三十天,六个月,筹备组。
他在纸上画着时间轴,越画越觉得头大。成立业委会不是开个会、投个票那么简单,是一个系统工程。筹备组、候选人公示、业主大会、投票、备案……每一步都有时间限制,每一步都有法律要求。
他把这些发在群里,群里安静了。
蔡师傅说:“老刘,你别吓我。这比跑七百户还难?”
刘卫家回:“难多了。”
可他没说的是,提交申请后,后面有街道和社区的指导,应该容易一些。因为制度规定是这样,但街道和社区作不作为还不确定,所以就没说这些信息,不管怎样,后面的困难一定还很多很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堆一米多高的材料,发呆了很久。
小雪已经睡了,妻子在卧室里翻看那沓条例。窗外的夜很静,远处新区的塔吊停了,探照灯也灭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中心广场照得一片惨白。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一个人在群里发那条关于水电费的质疑时,回应者寥寥,差点被广告刷屏淹没。
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是让物业听见他们的声音。
后来他发现,最难的是让邻居们相信,他们可以团结。
再后来他发现,最难的是在一次次打击中,坚持不退。
现在他才知道,最难的不是开口,不是团结,不是坚持,而是——走完所有该走的路,办完所有该办的手续,然后发现,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