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第二批传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一批空置房业主的案子刚判完没几天,降费群里就有人发了截图——一张盖着官州市高新区人民法院红章的传票,原告:千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案由:物业服务合同纠纷。
这次被起诉的,是已入住的业主。
刘卫家翻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条看下去。被起诉的名字一个个浮出来:3栋的李大姐、7栋的老周、9栋的小陈……都是平时在群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冒泡也只问“今天电梯修好了吗”那种人。
还有一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眼:张国庆,11栋303。
这个人刘卫家有点印象。去年电梯困人那次,张国庆也在群里抱怨过几句,后来就再没说过话。偶尔在楼下碰见,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刘卫家给他发了条私信:“老张,收到传票了?需要帮忙吗?”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复。
张国庆把那封揉得皱巴巴的传票摊在饭桌上,已经看了整整三天。
八千多块。他算过,是他两个月工资,是他儿子一学期的托费,是他妈半年的药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欠下这么多——每个月三百来块的物业费,一年不到四千,两年也就七千多,怎么加上违约金就成了八千多?
他把传票翻过来,盯着那行“逾期违约金”看了很久。
违约金,千分之三每天。他不懂千分之三是多少,但他知道,从欠费那天起,这笔钱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滚到今天,已经滚成了他背不起的包袱。
老婆在旁边叨叨:“我就说让你早点交,你不听。现在好了,让人告了,丢人不?”
他没吭声。他不敢告诉老婆,群里那些闹得最凶的人,一个都没被起诉。被起诉的,都是他们这种平时不吭声、不冒泡、不当出头鸟的“老实人”。
他想起刘卫家发的那条私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人家凭什么帮他?非亲非故的。再说了,群里那么多人,真出事了,谁管谁?
降费群里,气氛微妙起来。
有人把传票截图发到群里,下面跟了一串“同情”“抱抱”“加油”。然后有人提议:“要不咱们凑钱帮他们请个律师?”
群里安静了几秒。
“请律师?多少钱?”
“我听说这种案子,律师费两三千起步吧。”
“两三千?那咱们几家摊一摊,一人几百块?”
被起诉的那几个人,没有一个接话。
刘卫家看着屏幕,心里明白。不是不想请,是舍不得那个钱。物业费都交不起的人,哪来的钱请律师?嘴上说“团结”,真到掏钱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先伸手。
他私信老王:“王律师,这个案子你能帮忙吗?”
老王很快回复:“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而且我不是专做物业纠纷的,怕帮不上大忙。但答辩状我可以写一个模板,让他们自己填。”
刘卫家说:“行,辛苦你了。”
当天晚上,老王在群里发了一份《民事答辩状》模板,附了一句话:“谁被起诉了,自己下载填。有不懂的,群里问。”
下面一片“谢谢王律师”。
刘卫家看着那些感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当年在部队时,带的新兵里有一个特别内向的孩子,训练跟不上,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他找那个孩子谈过很多次话,教他怎么开口,怎么表达,怎么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后来那孩子退伍时给他写信,说指导员,是你教会我“人得学会张嘴”。
可这些人,张嘴了,却不知道说什么。
开庭那天是个周一。
张国庆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藏青色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老婆在旁边给他整了整领子:“去归去,别跟人吵。法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没吭声,揣着那张答辩状出了门。
法院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都是降费群里的熟面孔——蔡师傅、702的小两口、还有几个平时在群里活跃的年轻人。他们看见张国庆,纷纷打招呼:“老张,别怕,咱们都来给你壮胆!”
张国庆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法庭不大,庄严得让人喘不过气。原告席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朱经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另一个是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面前摆着一摞半米高的材料——物业的律师。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看着挺和气,说话却干脆利落:“原告,陈述诉求。”
律师站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被告张国庆自2022年5月起至2024年1月止,共计拖欠物业服务费、公摊电费及逾期违约金合计8763.42元。原告多次催收无果,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支付上述款项,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朱经理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法官转向张国庆:“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国庆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答辩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磕磕巴巴的,有些字还不认识,跳过去接着念。念到一半,律师举手打断:“法官,被告陈述的内容与本案无关。他说的‘物业服务不到位’,没有证据支持。”
法官看向张国庆:“被告,你有证据吗?”
张国庆愣住了。
他有照片,有视频——楼道里的垃圾、坏掉的门禁、堵在消防通道上的私家车,可他不知道那些能不能当证据,他也没打印出来。
“我……我有照片,在手机里。”
律师轻笑了一声:“照片能证明什么?没有时间、没有地点,谁拍的都不知道。”
张国庆的脸腾地红了,刘卫家故意咳了一声,他这才想起刘卫家给他的证据光盘。
“我有证据光盘”
然后将光盘马上提交了上去。
刘卫家知道张国庆肯定不会做准备,凭上次老陈庭审的经验,早给他准备了证据光盘。
接下来是原告举证。律师拿出一叠材料:催款通知书快递底单、物业服务合同、历次维修记录打印件。朱经理在旁边补充:“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我们每次维修都登记了。”
张国庆看着那一厚摞材料,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休庭前,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律师看了一眼朱经理,朱经理摇了摇头:“可以调解,但必须全额支付,一分不能少。”
张国庆腾地站起来:“我一分也不会给!”
法官敲响法槌:“被告,注意你的言行!”
走出法院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张国庆沿着马路慢慢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他听邻居说过,好多类似的案子,业主都输了。法官说的“服务的整体性”,他不完全懂,但大概意思他知道:只要物业不是彻底瘫痪,你就得交钱。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这么贵的物业费,比水电费还贵,物业除了收钱又做了多少事呢?
一个月后,判决书寄到了家里。
张国庆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在抖。老婆在旁边盯着他,大气不敢出。
判决书不长,三页纸。他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法律术语像天书,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晕。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本院认为,原告千科物业公司在履行物业服务合同过程中,存在服务不到位、维修不及时等瑕疵,被告以此为由拒交物业费具有一定合理性。鉴于原告的服务确实存在不足之处,对原告主张的违约金部分,本院不予支持。考虑到物业服务具有整体性,被告仍需支付欠缴的物业费本金,但酌情予以减免10%。判决如下:被告张国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千科物业公司物业服务费六千余元;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八千多块,变成了六千多块。
违约金,一分不用交。
老婆在旁边问:“咋说?赢了输了?”
张国庆没说话。他盯着那行“酌情予以减免10%”,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六千多块,他还是得交。可违约金,不用交了。还有那10%的减免,也就是相当于从3.8元降到3.42元一平米,降得虽不多,但总算是降了。
那天晚上,张国庆在降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
“判决下来了。减免10%。”
下面有人回复:“减免10%?意思是物业费打九折?还是贵得离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