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起诉的是老陈，微信群里的人都叫他“老陈”，房子在9栋，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群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冒泡也是发些养生文章。刘卫家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接房后一直没装修，房子空着，人在老家带孙子。
消息是从中午开始的。老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听，是带着浓重方言的官州话：“刚才接个电话，说是法院的，说什么起诉传票要寄给我。我骂了她一顿，我说你是骗子吧？直接来找我！现在骗子太多了，我不信。”
群里有人问：“老陈，你查一下电话号码是不是法院的？”
老陈回：“查啥子查？我不管他，反正我没钱，爱咋咋地。”
过了几分钟，有个年轻业主@老陈：“你把电话号码发出来，我帮你查查。”
老陈发了号码。不到十分钟，那人回复了：“卧槽，真是法院的电话！老陈，你被起诉了！赶紧重视起来！”
群里一片哗然。
“物业真起诉了？第一个是老陈？”
“老陈你别慌，群里大家帮你！”
“有律师吗？老王呢？快@老王”
老王出现了：“老陈，你把收到的文件拍照发群里，大家帮你看看。千万别不理，跟公权力对抗没好处。”
老陈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我不怕！我哪怕把这个钱请律师，也不交给物业！他们凭啥收我3块8？我房子空着，一天没住过！”
刘卫家看着那条语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面对整个物业公司，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同的是，老陈有群，有他们。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听我说。老陈这事，咱们得一起帮。物业挑老陈起诉，就是看准他年纪大、不懂法、人在老家不方便出庭。咱们不能让物业得逞。从现在开始，每个人把自己这些年拍的物业服务不到位的照片、视频、聊天记录，都整理出来，发到群里。咱们给老陈当证据库。”
下面一片响应。
“我有电梯坏了的照片！”
“我录过楼道垃圾一周没人扫的视频！”
“我有保安在岗亭睡觉的照片！”
“我有物业合同到期后还在收费的截图！”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刘卫家一条条看过去，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他不是不知道收集证据的重要性。但这三年来，他一个人收集的那些照片、录音、文件，一直躺在手机相册里，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现在，终于要用上了。
他悄悄加了老陈的微信。
验证通过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老陈，我是刘卫家。你别慌，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先别在群里多说，免得物业的人盯上你。有需要随时找我。”
老陈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接下来的日子，降费群里比过年还热闹。
老陈把收到的起诉状拍下来发到群里，密密麻麻几页纸，全是物业公司的诉求：要求被告支付拖欠的物业费、滞纳金、诉讼费，共计八千多块。
老王逐条解读：“起诉状里说，你从2022年9月起就没交过物业费，这是事实吗？”
老陈回：“是事实。但我不交是因为他们收费太高！3块8，凭什么？”
老王说：“法官不看这个。法官看的是你有没有交钱的义务。合同签了，物业提供了服务，你就得交钱。服务质量问题，可以反诉，但不能作为不交钱的理由。”
老陈沉默了。
群里有人问：“那老陈怎么办？”
老王说：“现在两条路。一是请律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二是自己应诉，但得有证据。咱们群里的证据可以帮你，但你得知道怎么用。”
老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发颤：“请律师……要多少钱？”
老王说：“这种案子，律师费两三千起步吧。”
老陈没再说话。
刘卫家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老陈的经济情况。群里有人说过，老陈儿子在老家种地，儿媳妇身体不好，老陈自己打工攒了一辈子钱，才凑了个首付给孙子买这套房。房子空着，是因为装修的钱还没凑够。八千多块的物业费欠款，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那天晚上，刘卫家又给老陈发了一条私信：
“老陈，律师费的事你别担心。群里大家凑一凑，能解决。”
老陈回得很快：“不用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刘卫家知道他是怕欠人情。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月底。
老陈提前三天从老家坐火车到官州。刘卫家去车站接他，远远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个蛇皮袋，站在出站口张望。走近了，老陈脸上的皱纹比照片里更深，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刘老弟。”老陈握住他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
刘卫家把他带到自己家，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妻子端了杯热茶过来，老陈双手捧着，半天没说话。
“明天开庭，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刘卫家问。
老陈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皱巴巴的几页纸：“应诉书……我不会写。”
刘卫家接过来看，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很简单：一、我没入住，没享受服务；二、我经济困难，交不起；三、物业服务不到位。
他叹了口气。
“老陈，证据呢？照片、视频，你带了吗？”
老陈摇摇头：“那些都是群里的，我不知道怎么弄。”
刘卫家打开手机，把自己存的那些证据翻出来，一张张给他看。“你看，这是电梯坏了的照片，这是楼道垃圾没人扫的，这是保安睡觉的……这些都是证据。”
老陈看着那些照片，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我不会弄啊。”
刘卫家沉默了几秒，说：“你别管了，我来。”
开庭那天，刘卫家请了半天假，陪老陈去法院。
法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物业纠纷的案子。老陈攥着手里的材料，手心全是汗。刘卫家拍拍他的肩膀：“别怕，照实说。”
庭审很短。法官问了几个问题，老陈按刘卫家教的说：房子空置，没入住；物业服务不到位，有证据；不是故意欠费，是觉得收费不合理。
物业的法务坐在对面，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材料。他一条条反驳：合同是双方自愿签订的；物业提供了服务，业主就有义务交费；空置不是不交费的理由；业主所谓的“服务不到位”没有证据。
法官问老陈：“你有证据吗？”
老陈一愣，看向旁听席的刘卫家。
刘卫家站起来，把一张光盘递给法官：“这是证据，照片和视频。”
法官接过光盘，又问老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休庭后，老陈站在法院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刘卫家说：“没事，咱们等着。”
判决下来那天，群里又炸了。
老王第一时间转发：“判决书下来了！老陈的案子判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判决结果是：被告支付物业费，但按8.5折计算。
老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8.5折……我还是不服！我要上诉！我要他们降到5折！”
群里一片沉默。
老王私信刘卫家：“老陈这是要干嘛？8.5折已经不错了，法官明显是折中了。按现行政策空置房7折，但那是新政策，不溯及既往。法官能判8.5折，已经是考虑到物业服务不到位了。”
刘卫家叹了口气。他理解老陈的心情。3.8元打8.5折，还是3.23元，比预期高得多。可官司打下去，能赢吗？
他给老陈打电话。
老陈接了，声音里带着怒气：“刘老弟，我不服！他们凭什么判我输？我没入住，凭什么交钱？”
刘卫家说：“老陈，8.5折已经是好结果了。你看群里，大家都在为你高兴。”
老陈沉默了几秒，说：“那我也不交！我宁可让他们强制执行，把我的银行卡封了，我带着孙子去法院门口住着！看他们怎么办！”
刘卫家心里一紧。
他知道老陈这是气话，但这气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和绝望。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背井离乡给孙子攒钱买房，最后还要被法院判着交钱。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电话里说：“老陈，你别冲动。这事咱们再想想办法。你先别乱来。”
老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事情的发展，比刘卫家预想的要快。
法院的判决，是风向标。
不到一周，物业贴出了新公告：
关于空置房业主缴纳物业费的优惠通知
为响应广大业主需求，结合法院相关判例，我司现推出空置房物业费缴纳优惠活动：凡一次性缴纳两年物业费的空置房业主，可享受8.5折优惠。活动时间即日起至年底。
公告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群里又炸了。
“8.5折！和判决一样！”
“这不就是逼咱们选吗？要么被起诉打官司，最后也是8.5折；要么现在交，省事省心。”
“那咱们还等什么？交吧！”
刘卫家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年了。从一个人发帖质疑，到一千多人的降费群；从物业的冷处理，到律师函、支付令、法律战；从老陈的案子，到这份公告——他们终于让物业低头了。
虽然是8.5折，不是他们想要的1.9元以下，但至少，是胜利的第一步。
那天晚上，老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平静了许多：
“各位邻居，我的事让你们费心了。我决定了，按公告交。两年8.5折，省一点是一点。谢谢大家。”
下面一片点赞。
刘卫家私信老陈：“想通了？”
老陈回：“想通了。折腾不动了。刘老弟，谢谢你。”
刘卫家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老陈站在法院门口的背影，想起他粗糙的手，想起他说“我宁可去法院门口住着”时的绝望。那些情绪，他都懂。
可生活总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