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蔡师傅转发到群里的。
那天下午,刘卫家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个不停。他悄悄瞄了一眼,是降费1群,蔡师傅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所有人。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趁领导不注意,点开看了一眼。
蔡师傅发的是官州市政府官网的截图,标题用红笔圈了出来:
《官州市物业服务收费管理办法》正式发布
刘卫家心头一跳,继续往下翻。
蔡师傅已经把重点内容一条条摘出来,发在群里:
“有电梯住宅物业费:一级1.1元,二级1.4元,三级1.7元,四级最高1.9元!”
“空置房物业费按70%缴纳!”
“新规从2023年8月1日起执行!”
群里已经炸了。
“1.9?咱们3.8,正好两倍!”
“空置房70%?我儿子那套空了一年多了,一直全额交!”
“政府终于出手了!”
“这下物业没话说了吧?直接按新标准交!”
刘卫家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三年了。从接房时那份霸王协议,到装修保证金被强行抵扣,到王龙扩建阳台时的嚣张,到水电费迷局里的猫腻,到电梯困人那35分钟的黑暗,到物业发来的律师函、支付令——三年了,他们一直在单打独斗,一直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死磕。
现在,政府终于出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激动,给蔡师傅发了条私信:
“老蔡,文件是真的吗?官网能查到吗?”
蔡师傅秒回:“真的!我亲自去官网查的,红头文件,盖着发改和住建两个章!”
刘卫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会议还在继续,领导还在讲话,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也许,这场仗,终于要赢了。
晚上回到家,刘卫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官州市政府官网。
他找到了那份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第一遍时,心里是热的。那些数字太解气了——1.1到1.9,这才是合理的物业费标准。金悦城收3.8,是这份标准的两倍。
读第二遍时,心里开始发凉。
文件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他第一次读时没注意:
“本办法自2023年8月1日起施行。此前已签订前期物业服务合同的,从其合同约定。”
“从其合同约定”。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接房时签的那份《前期物业服务协议》,想起张晓倩翻得飞快的那沓文件,想起自己划掉“千分之三”滞纳金时,马经理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份合同里,肯定有一条写着——合同到期后,按当时的物业服务政策执行。
当时的物业服务政策。
那就是说,新政策对他们没用。物业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签的是旧合同,适用旧政策。新政策管的是新楼盘,跟你们没关系。
他给老王发了条微信:“王律师,新出的物业费标准,咱们能用吗?”
老王很快回复:“我正想跟你说这事。理论上,如果合同里写了‘按当时的政策执行’,那新政策对他们有用,但新政策施行时间是2023年8月1日起所以又没用。这事有争议,可以打官司。”
刘卫家问:“能赢吗?”
老王沉默了几秒,回复:“不好说。要看合同具体怎么写的,还要看法院怎么判。”
刘卫家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金悦城的夜很静。远处的塔吊还在转,探照灯依旧孤独地扫过工地。
他想起群里那些欢呼的消息,想起蔡师傅发截图时兴奋的语气,想起那些平时潜水的人也冒出来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这份文件,可能跟他们没关系?
告诉他们,物业费3.8,还得继续交?
告诉他们,这场仗,还没打完?
第二天,降费群里吵翻了天。
有人发了物业贴在大门口的公告。公告写得冠冕堂皇,大意是:尊敬的各位业主,关于市里新出台的物业服务收费管理办法,我司高度重视,经研究,金悦城项目前期物业服务合同签订于新办法实施之前,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仍按原合同约定执行。我司将继续为广大业主提供优质服务,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下面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群里有人骂:“法不溯及既往?他们倒会拽词!”
有人叹气:“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签了合同,人家有合同在手,你拿他没办法。”
有人问老王:“王律师,他们说的对不对?咱们真不能用新标准?”
老王发了一条长消息:
“从法律上讲,物业说的有一定道理。合同是双方自愿签订的,新法出台不影响旧合同的效力,这是‘法不溯及既往’的基本原则。但是——合同里的条款如果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那就是无效的。物业费标准有没有上限?法律有没有规定不能超过多少?这个可以争。”
有人问:“那咱们能争赢吗?”
老王回复:“不好说。得看法院怎么判。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了这个新标准,法院在判的时候会更倾向于业主。以前物业收3.8,你说贵,拿不出依据。现在有政府文件了,1.9是四级标准,你收3.8,翻了一倍,法官心里自然有杆秤。”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所以,咱们还得继续打官司?”
没有人回复。
刘卫家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了。从一个人发帖质疑,到一千多人的降费群;从物业的冷处理,到律师函、支付令、法律战。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现在,政府终于出台了新政策,给他们递了一把刀。
可这把刀,能不能砍到物业身上,还得看法院怎么判。
还得继续打。
还得继续等。
他已经打了三年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
事情的发展,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新政策出台后,官州市的物业纠纷案件激增。老王在群里说,他认识的几个法官朋友,每天光是开庭都排不过来。有的法院甚至专门成立了“物业纠纷合议庭”,专门处理这类案件。
“物业起诉业主的案件太多了,”老王说,“法院忙不过来,立案都得排队。”
有人问:“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老王回复:“不是缓,是等。等法院有空了,等判决下来了,等有了先例,咱们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刘卫家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不是失望,也不是希望。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新政策没有直接帮他们降费,但它改变了游戏规则。以前物业起诉业主,底气十足,手里有合同,心里不慌。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新标准,法官再看同样的合同,心里的那杆秤就变了。
物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们没有再大规模发律师函,也没有再申请支付令。他们也在等。等法院的判决,等风向的变化。
这场仗,从明面上打到了暗地里。
从群里的争吵,打到了法院的卷宗里。
那天深夜,刘卫家又站在阳台上。
金悦城的夜很静。远处的塔吊停了,探照灯也灭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中心广场照得一片惨白。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份新政策文件,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住了。
“本办法自2023年8月1日起施行。此前已签订前期物业服务合同的,从其合同约定。”
他从这句话里,读出了另一种意思。
也许,政策制定者也知道,旧合同不能随便推翻。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新合同,必须按新标准来。
也就是说,从2023年8月1日起,所有新签的物业服务合同,都不能超过1.9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他们能成立业委会,重新选聘物业公司,新签的合同就必须遵守这个标准。
政府没有直接帮他们降费,但政府给了他们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降费之门的钥匙。
他把这个想法发给了老王。
老王很快回复:“你说得对。新政策最大的作用不是让旧合同失效,是给新合同画了一条红线。以后选聘物业,超过1.9就是不符合规定。”
刘卫家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窗外,夜色还很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