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戏班鬼影4
苏青的唱腔不算专业,却藏着几分婉转韵味,她唱的正是《牡丹亭》里的选段,也是当年那支戏班子原定要演的剧目。
戏台上的鬼演员们安安静静地伫立着,既不言语,也无动作,只是静静听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寒之气。
渐渐地,戏曲演至高潮部分,苏青唱到杜丽娘魂归离恨天的片段,情绪全然投入,声声悲切,仿佛真的化作了含恨而终的杜丽娘。
就在这一刻,戏台上的鬼演员们终于有了反应。他们步履轻缓地走到苏青身侧,自然而然地跟着她一同演了起来,女魂扮作杜丽娘,男魂扮作柳梦梅,身段唱腔皆是当年的模样。
戏台上的锣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响亮,声声震耳,几乎传遍了整个寂静的村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
王建国站在戏台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就是个不懂戏曲的普通人,更不通玄学邪祟之事,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弥漫的诡异氛围,浑身汗毛倒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愣愣地看着台上的景象。
戏文演到杜丽娘还魂复生的片段,变故突生。
一个黑影猛地从戏台后方窜出,身形迅捷,直奔戏台中央的苏青扑去,带着凛冽的杀气。
“小心!”王建国见状,吓得瞬间回神,扯着嗓子大喊提醒,声音都因惊恐变了调。
苏青心思敏锐,一直留意着周遭动静,闻声立刻侧身躲闪,堪堪避开黑影的攻击。
黑影扑了个空,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戏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是谁?”苏青神色冷静,沉声问道,周身气场沉稳,丝毫没有慌乱。
男人一言不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握着匕首再次朝苏青猛扑过来,招招狠辣。
苏青身姿灵活,再次侧身躲开,顺势抬脚,一脚狠狠踹在男人胸口,力道十足,直接将他踹倒在地。
男人还想挣扎起身,苏青已然快步上前,牢牢抓住他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只听“哐当”一声,匕首应声掉落在地。
“说!你到底是谁?”苏青厉声质问,眼神锐利,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人紧咬牙关,始终闭口不言,一副顽抗到底的模样。
“不说没关系。”苏青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是村长的孙子,对吧?”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味,”苏青缓缓解释,“那是长期与符咒、阵法打交道,沾染了玄门法器与阴邪之气才会有的味道,寻常人身上绝不会有。”
男人闻言,瞬间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你爷爷当年布下这个困灵阵,究竟是为了困住这些戏子怨灵,还是为了利用他们的力量?”苏青趁热打铁,继续追问。
“是为了……为了村子。”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无奈,“爷爷说,这些戏子的怨灵怨气极重,若是不困住,定会出来祸害村民。所以他布下困灵阵,把他们死死困在戏台上,让他们无法踏出半步。”
“那为何还要让他们常年演戏?”苏青又问,这是她一直疑惑的点。
“演戏是为了安抚他们的怨气。”男人答道,“爷爷说,只要让他们每年按时演一场戏,怨气就能得到疏解,他们便会安分下来,不会闹事。”
“但今年出了意外。”苏青眼神微沉,“王建国误打误撞来这里直播,看了戏却中途仓皇跑走,打破了多年的规矩,触怒了这些戏子怨灵。”
“没错。”男人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王建国中途离场,戏子们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怨气彻底爆发,开始疯狂冲撞阵法,眼看就要冲破束缚,出来害人了。”
“所以你才想杀我?”苏青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不能让你破阵。”男人眼神坚定,带着偏执,“若是阵法被破,这些戏子怨灵冲出来,整个龙家村都会遭殃,村民们都会有性命之忧。”
苏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爷爷当年的做法,从根源上就是错的。用邪术强行困住怨灵,非但不能化解怨气,反而会让怨气日积月累,越来越重,终究会酿成大祸。真正的解决之道,从来不是禁锢,而是超度他们,让他们放下执念,安然安息。”
“超度?该怎么超度?”男人闻言,心里泛起一丝动摇,急切地问道。
“把戏完整地演完,了却他们当年未竟的心愿,让他们心中释怀。”苏青认真说道,“戏演完了,执念散了,怨气自然会消散,他们也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男人沉默了片刻,内心挣扎不已,半晌才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那……那你能把戏演完吗?”
“能。”苏青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需要你配合我。”
“我该怎么配合?”男人连忙问道。
“把人皮符毁掉。”苏青正色道,“人皮符是整个困灵阵的核心媒介,只要毁掉它,阵法便会自动破除。”
男人顿时犹豫了,这人皮符是爷爷留下的,是守护村子的依仗,他不敢轻易毁掉。
“你想想,这些戏子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八十年了,日日夜夜受着执念与怨气的折磨,他们也很痛苦。”苏青柔声劝说,“放过他们,也是放过被这件事束缚了八十年的龙家村。”
男人看着戏台上那些神情悲戚的鬼演员,又想到爷爷多年的执念,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走到苏青面前,接过那张藏在暗处的人皮符,颤抖着手点燃了火焰。
人皮符遇火即燃,在火光中慢慢蜷缩、化为灰烬,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夹杂着淡淡的阴邪之气。
随着人皮符彻底燃烧殆尽,戏台上的鬼演员们开始发生变化。
他们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原本凄苦的脸上,慢慢露出了释然、平静的神色,多年的执念与怨气,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戏台上的锣鼓声也随之慢慢减弱,最终归于寂静。
最后,所有的鬼演员都化作点点柔和的星光,在夜色中轻轻飘散,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再也不见踪迹。
困扰龙家村八十年的困灵阵,终于破了。
天快亮时,那个蒙面男人终于卸下了防备,说出了当年被掩埋的真相。
“我叫陈小龙,是现任村长的孙子,也是当年布阵的陈大炮的孙子。”男人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疲惫的脸,“我爷爷陈大炮,是民国时期村里有名的风水先生,精通玄门法术。民国十六年,那支戏班子来村里唱戏,爷爷一眼就看上了戏班里叫小红的女演员。”
“小红拒绝了他,对吗?”苏青轻声问道。
“是。”陈小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小红早就有了相好的,是戏班里的武生,两人情投意合,断然拒绝了爷爷的追求。爷爷因爱生恨,嫉妒又怨恨,便在戏台下偷偷布下了困灵阵,随后放火烧了戏台,把整个戏班子的人全都活活烧死在了里面。”
“那他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困住这些怨灵?”苏青追问,这背后显然还有隐情。
“一来是爷爷怕他们的怨灵出来找自己报复,所以用阵法将他们牢牢困住,永绝后患。”陈小龙低声说道,“二来,爷爷后来发现,这些惨死的戏子怨灵力量极强,便动了邪念,想利用他们的力量庇佑村子,让村里的庄稼年年丰收,让村子平安无灾,所以才一直保留着这个阵法,让村里人世代守着这个秘密。”
“所以这么多年,村里人明明害怕这些戏班怨灵,却一直默许阵法存在,就是因为能从中获益?”苏青了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没错。”陈小龙承认,“大家心里都怕,但又舍不得那些好处,所以一代代都守着这个秘密,从不对外人提及半句。王建国闯进来直播,完全是个意外,他不懂规矩,中途离场,才彻底激怒了怨灵,让阵法濒临崩溃。”
“现在阵法破了,村里人没了怨灵的力量庇护,以后该怎么办?”一直没说话的王建国,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陈小龙摇了摇头,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但我觉得,这或许是好事。这些戏子被困了八十年,受够了折磨,早就该安息了,村子也不该再靠着邪术苟且,该靠自己好好过日子了。”
苏青微微点头:“你说得对,靠邪术换来的安稳,终究是空中楼阁,迟早会崩塌,有些事,迟早要直面。”
天色大亮,阳光驱散了夜色里的阴寒,戏台之上,再也没有了半分诡异气息。
苏青和王建国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村子。
陈小龙站在村口,一直目送着他们,神色满是感激。
“苏老板,谢谢您,不仅化解了怨灵,还点醒了我。”陈小龙郑重地朝苏青鞠了一躬。
“不客气。”苏青淡淡回应,“记住,邪术终究是旁门左道,害人害己,往后不要再碰,好好守着村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陈小龙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一定会记住的。”
车子缓缓启动,苏青和王建国踏上了回程的路。
王建国坐在车里,依旧心有余悸,回想起昨夜的种种,依旧觉得恍若梦境。
回到城市后,王建国想着这次的经历,剪了一条探秘探险的视频发布出去。
他深知玄学鬼怪之事太过离奇,为了不引起公众恐慌,也为了避免麻烦,刻意淡化了鬼魂、阵法等诡异内容,只说是小众古村探秘,讲述了自己误入古村戏台的经历。
没想到视频一经发布,迅速走红,播放量直接突破千万,王建国凭借这段猎奇的探秘经历,一夜之间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看似淡化的内容,全都是真实发生的,那些戏台上的鬼演员,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而另一边,苏青回到自己的古董店后,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不安之感,总觉得昨夜的困灵阵,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
人皮符的威力极强,绝非普通困灵阵能匹配,当年的陈大炮,也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风水先生那么简单。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刚坐下没多久,便接到了一通陌生的来电,来电地址显示正是龙家村。
苏青微微蹙眉,接通了电话:“喂,您好。”
“请问是苏青苏老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忧郁,“我是陈小龙的姐姐,叫陈小梅,我知道是您化解了我们村的困灵阵,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告诉您,关乎龙家村,还有当年戏班子大火的真相。”
苏青眼神一凝,她本就觉得事件另有隐情,陈小梅的电话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当即应道:“好,你说个地方,我们见面详谈。”
两人约定在市区一家僻静的茶楼见面。
没过多久,苏青便赶到了约定地点,陈小梅已经在包间等候,她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清秀,眉眼间却满是化不开的忧郁与担忧,神色紧张不安。
待苏青坐下,陈小梅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开口,语气凝重:“苏老板,谢谢您帮我们村破了困灵阵,但我必须告诉您,当年戏班子里死的那些人,不仅仅是因为我爷爷陈大炮放火那么简单,这件事,藏着更大的秘密。”
苏青神色一正,认真聆听:“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支戏班子,根本不是普通的戏班子。”陈小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恐惧,“他们的班主,是个心狠手辣的邪术师,来我们村唱戏,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寻找活人祭品。”
“祭品?”苏青眉头紧锁,果然没那么简单。
“没错。”陈小梅点头,声音微微发颤,“那个邪术师班主,需要用活人的精血祭炼邪术,他早就盯上了村里的几个孩子,打算趁着唱戏混乱的时候,把孩子偷偷带走,用来炼法。”
“所以你爷爷放火,是为了阻止这个邪术师?”苏青问道,这和陈小龙说的版本,有了很大的出入。
“或许一开始有这个原因,但绝对不是全部。”陈小梅摇了摇头,“我翻看过爷爷的旧物,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爷爷当年布下困灵阵,根本不是单纯为了困住戏子怨灵,而是为了困住那个邪术师班主!”
“困住邪术师?”苏青心中一惊,瞬间抓住了关键。
“对。”陈小梅神色越发紧张,“那场大火里,那个邪术师班主根本没有死,他的怨灵远比其他戏子强大,修为高深,寻常方法根本杀不死他。我爷爷是怕他逃出来祸害更多人,才动用禁术,布下困灵阵,把他和戏班子其他人的怨灵,一起困在了戏台上,这一困,就是八十年。”
苏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她连忙问道:“现在困灵阵已经被我破除,那个邪术师班主的怨灵,是不是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陈小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带着绝望:“这……这正是我连夜来找您的原因,我担心,他已经挣脱束缚,重见天日了。”
与此同时,苏青回到古董店后,那份不安愈发强烈。
她立刻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尘封的玄门古籍,快速翻到记载困灵阵的页面,仔细研读。
古籍上清晰记载:困灵阵,玄门禁阵,以人皮符为核心媒介,威力极强,可困顶级怨灵。人皮符需以至亲之人皮毛炼制,血脉相连,方能绑定怨灵,使其无法挣脱,寻常符咒,绝无此效。
苏青看到这里,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如果困灵阵的人皮符,必须用至亲之皮炼制,那陈大炮当年,到底用了谁的皮?
她不敢耽搁,立刻拨通了玄学圈的前辈老张头的电话,语气急切:“张叔,您听说过民国时期的风水先生陈大炮吗?”
电话那头的老张头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陈大炮?当然听过,当年在玄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手段厉害,但心性偏激,后来突然就失踪了,杳无音信。”
“失踪了?他不是在村里安度晚年吗?”苏青疑惑地问道。
“不是。”老张头否认,“外界传言,他后来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被自己的阵法反噬,也有人说他杀了自己全家祭炼阵法,之后逃进深山,再也没出来过,他的家人,早就死光了。”
“张叔,我再问您,困灵阵的人皮符,当真必须用至亲之人的皮炼制吗?”苏青追问,心脏怦怦直跳。
“千真万确,这是禁阵的铁律,只有至亲血脉之皮,才能锁住顶级怨灵的魂体,不然阵法根本立不住。”老张头语气肯定。
挂了电话,苏青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陈大炮当年布下的困灵阵,困住的根本不只是戏班子的怨灵,还有那个邪术师班主,更有他被祭炼的至亲家人的怨灵。
而那张人皮符,极有可能是用他妻子,或是儿女的皮炼制而成,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邪术。
如今阵法破除,戏子怨灵得以安息,可邪术师班主,还有陈家被祭炼的亲人怨灵,恐怕都已经逃了出来。
而在远方的龙家村,陈小龙在送走苏青后,独自翻找爷爷陈大炮留下的旧遗物,想整理好一切,彻底告别过去。
在一堆破旧的书籍与符咒里,他无意间翻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那是爷爷陈大炮亲手写下的。
他颤抖着手翻开,日记里记载了当年布阵、放火的种种恶行,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行狰狞的字迹,透着刺骨的寒意:
【困灵阵时效仅八十年,期满之日,怨灵必归复仇,欲重布此阵,唯有用陈家至亲之血,以血祭阵,方可再困,祭品,必是血脉至亲。】
陈小龙看着这行字,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日记从手中滑落。他终于明白,爷爷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守护村子的阵法,而是一个延续了八十年的诅咒,而他作为陈大炮唯一的血脉后人,就是那个注定要成为祭品的人。
苏青站在古董店窗前,眼神凝重。
她清楚地知道,龙家村的事,远远没有结束,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