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断旗杆上。花玄缺的手还搭在铁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血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像凝固的火焰。
韩小飞站在高台上,折扇轻点唇角,笑容未减,眼神却微眯了一下。他刚才那句“今日不死,明日必杀”还在空中飘着,可眼前这人非但没退,气势反而更沉了。
“啧。”韩小飞忽然摇头,声音拉长,“花大侠,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啊?一句话不对就恨不得拔剑杀人,难怪当年——”
他顿了顿,扇子一合,敲了两下掌心,“全村上下几十口人,临死前是不是也在等你回来救他们?你说你,武功那么高,怎么偏偏那时候不在呢?”
空气猛地一滞。
花玄缺眉心的疤痕跳了跳,眼底掠过一道红光,像是有火从深处烧了起来。他呼吸停了一瞬,随即缓缓吸气,胸膛起伏如山岭挪移。
“你不够资格提他们。”他说完,松开剑柄,手垂落身侧。
韩小飞挑眉:“哦?我不够资格?那你告诉天下人,谁够资格?是你那个把你养大的师父?就是那个一边教你剑法,一边拿你全村人头祭刀的老东西?”
花玄缺没动,脚底却咔嚓一声,踩碎了半块冻土砖。
“你查我底细?”他声音低了几分,冷得能结出霜来。
“谈不上查。”韩小飞摊手,笑得无辜,“江湖上谁不知道血衣剑圣的往事?只不过平时没人敢说罢了。今儿我替大家问一句——你恨不恨他?恨不恨那个教了你十年,又毁了你一生的人?”
风卷起沙尘,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台下的江湖客们屏息静气,连咳嗽都不敢。有人悄悄后退半步,撞到了同伴也没出声。
花玄缺终于抬眼,直视韩小飞。
那一眼,不像人在看人,倒像是阎王翻开生死簿。
韩小飞脸上的笑僵了零点一刻。他手指无意识摩挲起玉扳指,转了三圈才稳住心神。
“怎么?戳到痛处了?”他强撑着咧嘴,“也是,堂堂陆地神仙,被人骗了十几年,回头发现恩师才是仇人,换谁都疯。”
花玄缺没接话。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再次按上剑柄。
这一次,不是虚握,是实实在在地扣住了。
铁剑未出鞘,可四周温度骤降,地面浮起一层薄霜,几片枯叶凭空裂成两半。
韩小飞瞳孔微缩。他察觉到不对劲了——这不是愤怒,是杀意压到了极致后的反扑。
他轻咳两声,语气忽然缓和:“花兄何必动怒?咱们今天是来论是非的,不是来拼命的。你若真想清算旧账,不如先说说,十年前你在魔教总坛杀了多少人?三百?五百?还是更多?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真正该死的?有几个,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喽啰?”
“你是在替他们讨公道?”花玄缺终于开口,五个字,字字带冰碴。
“不敢。”韩小飞摆手,“我只是好奇,一个自称正义的人,手上沾的血,到底比恶人少多少?”
“正义?”花玄缺冷笑,“我没有正义。我只有债。”
“债?”韩小飞嗤笑,“那你可欠多了。西岭分舵十七具尸体,昨夜刚凉透。你带人闯禁军营地,伤我朝廷命官。现在站在这儿,还想当英雄?”
“你养的马匪也算命官?”花玄缺目光如刀,“他们劫商队、屠村庄、卖孩童为奴,你也管这叫‘朝廷差事’?”
“哎呀,证据呢?”韩小飞摊手,“谁看见是我派的人?倒是你,昨夜擅闯重地,惊扰圣驾,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把你拿下,送进天牢?”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黑衣侍卫已踏前一步。
花玄缺不动如山。
他盯着韩小飞,像是在看一只蹦跶得太久的跳蚤。
“你可以试试。”他说。
韩小飞脸色变了变,挥手让侍卫退下。
“花大侠果然霸气。”他干笑两声,“不过嘛,今天这武林大会,讲的是规矩。谁先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在场诸位英雄,是不是这个理?”
台下一片沉默。
没人应声。
花玄缺扫了一圈。那些曾经仰望他背影的江湖人,此刻低头避视,有的摸鼻子,有的搓手,有的干脆转过身去。
他收回视线,落在韩小飞脸上。
“规矩?”他嘴角扯了一下,“你爹当年定的规矩,是你亲手打断他脖子时废的。你现在跟我谈规矩?”
韩小飞笑容一僵。
全场哗然。
“你胡说!”他猛地拍扇,“我爹是病死的!你血口喷人!”
“病死的?”花玄缺冷笑,“那他临终前喊的那句‘小飞别杀我’,是谁听不见?”
韩小飞脸色刷地变白。
他手指死死掐住扇骨,指节发青,额头渗出细汗。
“你……你哪来的消息?”他声音压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北疆有个瞎眼老乞丐。”花玄缺淡淡道,“他在你家后院扫了二十年地,听见了不少事。”
韩小飞猛地后退半步,撞到身后栏杆。
“不可能!他早就死了!我亲手——”他猛地收口,意识到说漏了。
花玄缺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破绽的猎物。
“你杀不了真相。”他说。
韩小飞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花玄缺!你果然是个狠人!专揭别人伤疤,自己却装得像个圣人!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去死?全村人都死了,师父也死了,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复仇?守护?还是——单纯享受杀人的快感?”
他逼近栏杆,俯视下方。
“你根本不是什么剑圣,你就是个疯子!一个披着人皮的杀人机器!你以为你救了多少人?可你每走一步,身后就多一堆尸体!你救得了林凤仪,救得了老帮主,那你告诉我——你救得了你自己吗?”
风停了。
鸟不叫了。
连远处山头的雪片落地声都听得见。
花玄缺站在原地,血袍垂地,一动不动。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气息不再压抑,而是缓缓扩散开来,像潮水漫过堤岸。地面开始细微震颤,碎石自动排列成圆,围绕着他双脚旋转。
韩小飞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不是因为剑,不是因为杀名,而是那种——仿佛天地都要为他让路的孤绝之意。
“你不懂。”花玄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传遍全场,“我不是为了活才活着。我是为了——让他们死得值得。”
韩小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花玄缺抬头,目光穿透晨光,直刺高台。
“你继续说。”他说,“趁我还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