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北岭密道口的积雪被踩出一条蜿蜒小径。花玄缺走在最前,肩上铁剑压着血袍一角,靴底碾过冻土,发出闷响。身后林凤仪紧随,寒玉剑穗上的冰晶轻晃,每一步都落得极稳。老帮主拄着绿竹杖断后,粗布衣沾着夜露,喘气声混在风里。
他们没说话。昨夜集结的人马已埋伏于会场西侧山坳,只等一声令下。
前方地势渐开,一片荒废校场出现在眼前。旗杆歪斜,石台龟裂,正中央搭起三丈高台,红布褪成暗褐,像干涸的血迹。台角立着三人影,一坐两立,气息森然。
花玄缺抬手止步。众人悄然列阵,站定于广场边缘。
老帮主往前走了三步,绿竹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碎薄霜。他嗓门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子来了。”
高台上,韩小飞折扇轻摇,听见动静缓缓转头。他嘴角勾起,目光越过人群,直落在花玄缺脸上。
“十年不见,血衣剑圣也肯来凑这热闹?”声音清亮,带着笑,像在茶楼碰见旧友。
花玄缺没动。他只是抬眼,视线如刀锋劈开雾气,钉在韩小飞眉心。
片刻后,他开口,四个字,冷得像从地底冒出:“该清账了。”
全场静了下来。连风都停了。那些躲在角落的江湖客、旁观的散修、假装中立的门派代表,全都屏住呼吸。
韩小飞笑意不减,扇子轻轻一抖,展开半幅黑纹,似蛛网蔓延。“清账?好啊。”他慢悠悠道,“可你算过自己欠了多少吗?屠村灭寨,滥杀无辜,江湖上谁不说你是个疯子?今日当着天下人面,不如先说说,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花玄缺依旧不动。血袍垂地,无风自动。他盯着韩小飞,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你说的‘天下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错,“可是那些被你毒杀的丐帮兄弟?”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四周嗡地一声乱了起来。
韩小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盛:“哦?原来你也知道是‘毒杀’?那我倒要问了,证据呢?证人呢?若无实据,便是污蔑,便是挑衅——而谁先动手,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他扇子猛然一合,指向花玄缺:“是你先动的手吧?”
话音落下,空气骤紧。
就在这时,阴影处缓步走出一人。血袍拖地,脚步无声。林玄策指尖抚过噬魂剑柄,嘴角挂着血迹,目光直刺林凤仪。
她眉心一跳,右手按上剑穗,冰晶微颤。
两人之间三丈距离,似有寒流涌动。
紧接着,龙纹华盖下传来一声轻咳。李公公拂尘轻摆,双袖垂落,眼皮微掀,蛇瞳般的目光锁住花玄缺。
老帮主怒喝:“狗阉贼,你还敢露脸?!”
他欲冲上前,却被花玄缺抬手拦下。
六人,六向。气机交错,地面碎石微微震颤。
韩小飞站在高台中央,居高临下,笑意加深:“今日武林大会,为的是肃清内奸,整顿秩序。诸位皆是正道栋梁,自当以理服人,岂能因私怨大打出手?谁若坏了规矩……”他顿了顿,扇子指向四方,“便是与整个江湖为敌。”
花玄缺终于迈步。
一步踏前,靴底碾碎青砖,咔嚓一声脆响撕破寂静。
他血袍翻飞,铁剑仍背在身后,未出鞘。但谁都感觉得到,那股杀意已经溢了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肃清内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那你现在站的位置,踩的是不是铁柱的血?”
韩小飞笑容微滞。
“西岭分舵十七名弟子,昨夜暴毙。粮仓烧成灰,尸首摆在院子里,像牲口一样晾着。”花玄缺又上前半步,目光如刃,“你管这叫‘整顿秩序’?”
“呵。”韩小飞轻笑一声,扇子轻点唇角,“花大侠果然还是老样子,一张嘴就是罪名扣下来。可惜啊,没人看见是我下的手。倒是你——”他眼神忽冷,“昨夜带人闯禁军营地,伤我朝廷命官,这笔账,要不要算?”
“朝廷命官?”林凤仪冷笑出声,终于开口,“你养的马匪也算命官?”
林玄策闻言,嘴角血痕一咧,低声道:“师妹,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冲。”
林凤仪冷冷看他:“你不配提这个称呼。”
“配不配,待会就知道了。”林玄策缓缓抽出三寸血剑,剑身泛着幽光,“我会让你跪着听我说完。”
老帮主怒极反笑:“好哇,一个个都疯了!弑父夺权的,叛师投敌的,宫里那个连根毛都没剩的——今天全聚齐了!”
李公公坐在华盖之下,始终未语。但他手指轻轻转动翡翠扳指,眼中阴光流转。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在花玄缺与韩小飞之间的空地上。
三丈距离,无人敢踏足。
韩小飞扇子再度展开,黑纹铺满扇面。“最后说一遍,谁先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他声音陡然转厉,“你们,敢吗?”
花玄缺没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搭在铁剑柄上。
剑未出,杀意已满。
林凤仪并肩而立,寒玉剑离鞘半寸,霜气凝而不散。
老帮主咬牙,绿竹杖重重杵地,震起一圈雪尘。
高台上,韩小飞笑容不变,却不再言语。林玄策舔了舔嘴角血迹,缓缓抬剑。李公公闭上眼,拂尘轻晃。
六人对峙,六股气息交织,空中似有雷音滚动。
没有人动。没有人退。
一根发丝落下,都能点燃这场火。
花玄缺盯着韩小飞,一字一句:“你记住,今日不死,明日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