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玄缺蹲在一块背风的青石后，铁剑横放在膝，指尖一寸寸抹过剑脊。他没说话，但林凤仪知道他在等——等老帮主的消息，等一个能动手的信号。
她站在高处，寒玉剑出鞘三寸，霜气顺着剑刃爬升，在空中凝成一道淡白剑影，像一支悬而不落的箭。这是剑阁独有的召引术，不传外人，只为正道同门所识。她收手，剑影散去，只留下空气中一丝凛冽的凉意。
“有人来了。”她说。
花玄缺抬头，目光穿过风雪。远处山坳间，几点黑影正朝这边移动，脚步轻，却带着杀气压来的节奏。他握紧剑柄，起身时血袍一甩，扫开积雪。
来的是三个人，穿的是北疆猎户的皮袄，背着弓，腰间挂着短刀。领头那汉子五十上下，满脸风霜，走到十步外停下，抱拳：“是花大侠与林姑娘？我们是白鹿岭的山民，奉白鹿之命而来。”
话音刚落，林中轻响，一道雪白身影从林梢掠下，落地无声。少女模样的白鹿歪着头，银发被风吹得微扬，手里玉笛轻点地面：“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林凤仪收剑入鞘：“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白鹿笑了下，“你们要斗的是整个江湖的鬼，我若躲着，还算什么守护灵？”
花玄缺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松了一瞬。他知道这丫头一向灵觉敏锐，林凤仪剑意一动，她就该察觉了。
白鹿转身面向山民：“这位是赵老栓，三十年前曾被魔教追杀，是老帮主救下的。那边两位，一个是药王谷逃出来的采药人，一个是北岭铁匠铺的学徒。他们不信什么武林大会，但他们信你们。”
赵老栓往前一步：“花大侠三年前屠尽马匪村，救了我们三十户人家。那时没人敢出头，是您替我们杀了恶人。今日若需出力，我这条命还在。”
花玄缺低头，从腰间取下一根骷髅酒葫芦。那是第七个，挂了十年，头骨眼窝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树叶。他手指一折，咔的一声，葫芦断成两截。
残酒洒在雪地，瞬间结冰。
“此酒祭亡者。”他声音低，却字字清晰，“不敬权贵，不拜邪神。今日谁愿同行，便站出来。生死不论。”
风忽然停了。
赵老栓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将猎刀插在雪中。采药人跟着跪下，学徒也照做。后面又陆续走出十几人，有道士、有游方郎中、还有几个衣衫破旧的武夫，都默默跪地，刀剑拄雪。
白鹿轻声道：“北疆虽苦，人心未冷。”
林凤仪环视一圈，忽然抽出寒玉剑，横举胸前：“剑不出鞘，亦可镇邪。今日诸位前来，并非为复仇，而是为守住江湖不该丢的东西。若有人想乱来，我不介意先削他一只手。”
人群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低声应和：“说得好！”“咱们不是乌合之众！”“老子当年也是少林俗家弟子，今日重拾旧业！”
正说着，西面雪坡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却有力。众人回头，只见老帮主拄着绿竹杖走来，肩头染血，粗布衣破了个口子，脸上却咧着笑。
“狗娘养的禁军追了我十里地，被我砸了两个脑袋，溜了。”他啐了一口，“老子命硬，阎王不要！”
林凤仪快步迎上：“伤得如何？”
“皮外伤，死不了。”老帮主摆手，目光扫过跪地众人，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我当丐帮没人了，原来天下还有这么多不怕死的汉子！”
他走到花玄缺面前，盯着那半截断葫芦看了两息，忽然大笑：“你小子终于学会带人了！以前一个人砍翻魔教总坛，现在知道叫兄弟一起上了？进步了！”
花玄缺没笑，但眼角动了动。
老帮主转身面对众人，绿竹杖往地上一顿：“今天在这儿的，没有名门正派，也没有江湖地位。有的，是一颗不肯低头的心！韩小飞、林玄策、李公公想拿武林大会当屠宰场，想让天下人跪着看他们演戏——老子告诉你，只要还有一个站着的，这江湖就还没死！”
“说得好！”赵老栓吼了一声。
“咱们人少，但心齐！”采药人站起来，“我懂毒理，能辨阵法用的骨粉来源！”
“我会布陷阱！”学徒举起铁钳，“铁匠铺的夹子，夹狼都断腿！”
“我认得北岭密道！”道士接口，“三条暗路，够你们绕到会场背后！”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起初杂乱，后来渐渐汇成一股劲。花玄缺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粗嗓门的承诺，忽然想起铁柱埋尸那夜。那时他以为，这世道只剩他一个疯子愿意杀人换太平。
现在他知道，疯的不止他一个。
他走向人群中央，拔出铁剑，猛然插入雪地。剑身没入三分，稳如磐石。
“此战若败，诸君皆殉江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哗，“若胜，则天下再无独夫。”
风重新刮起，吹动他的血袍，也吹动每个人的衣角。
老帮主咧嘴一笑，把破酒葫芦挂在绿竹杖上：“那就别磨蹭了。天亮前出发，赶在他们开台前，把火种送到该送的地方。”
白鹿走到花玄缺身边，仰头看他：“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林凤仪。她正检查寒玉剑的剑穗，冰晶在风中微微晃动。她察觉目光，抬眼看来，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说话。
但他知道，这一仗，他们一起扛。
队伍开始整装。有人绑紧靴带，有人 sharpen 刀刃，有人默默将家书塞进怀里。火堆燃起，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
花玄缺最后看了一眼北疆的夜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
他拔出铁剑，扛在肩上。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