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没去上课。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板书发愣。粉笔字白花花的一片,一个也没进脑子。
宋辞在旁边翻了一页书。
“你不收拾东西?”宋辞问。
沈昀转头看他。
“你知道?”
“夜哥刚才给我发消息了。”宋辞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顾夜舟的头像,消息只有两个字:帮他。
沈昀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我不去。”
宋辞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书。
“那你自己跟他说。”
沈昀拿起手机,翻到顾夜舟的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别出门”。他打了几个字:我不去你家。删掉。又打:我自己能解决。删掉。又打:你管好你自己。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能解决什么?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今天那张纸贴出来,晚上就有人会去他出租屋楼下等着。不是赵鸣,就是别的什么人。明德学院两千个学生,至少一千九百个比他有钱有势,剩下的九十九个跟他一样穷,但不会帮他。
顾夜舟说得对。那个房子不能住了。
但他不想去顾夜舟家。不是不想,是不敢。去了就真的成了“他的人”了。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物理意义上的,住进他家的那种。到那时候,他连假装自己还有退路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震了。
顾夜舟:放学别走,我在校门口等你。
沈昀看了三遍,把手机关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昀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他故意磨蹭了很久,把课本一本一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又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宋辞早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走廊里没人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木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顾夜舟没坐在车里,他靠在车旁边,双手插兜,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看见沈昀,没说话,拉开车门。
沈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自己找地方住。”
“你找得到吗?”
“能。”
“多少钱的?”
沈昀没回答。
顾夜舟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他听见。
“沈昀,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昀看着他。
“你非要说得这么恶心吗?”
顾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观察的笑,是那种被气笑了又觉得好笑的笑。
“我他妈在跟你掏心窝子,你说我恶心?”
“你掏的是心窝子吗?”沈昀看着他,“你掏的是笼子。你把我装进去,门一锁,钥匙在你手里。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夜舟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沈昀,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复杂表情。
“那你别进。”顾夜舟说,“你回去。回你那个窗户关不严、楼下有人等你的出租屋。你看看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着觉。”
沈昀没动。
顾夜舟转身上了车,车门没关。
“我数到三。你不来,我自己走。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沈昀站在车门外,看着车里的顾夜舟。顾夜舟没看他,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今天是司机没来,他自己开的车。
“一。”
沈昀攥紧了书包带子。
“二。”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声音很闷。
顾夜舟没说话,发动了车。车子拐出校门口,上了大路。
车里很安静。沈昀坐在副驾驶,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霓虹灯还没全亮,天空灰蒙蒙的。
“你家在哪?”沈昀问。
“东郊。”
“多远?”
“不堵车四十分钟。”
沈昀没再问了。东郊。他知道那个地方。明德学院最有钱的那拨人都住东郊,独栋别墅,有花园有泳池有保安。他从没去过,但他送外卖的时候送过那一带——不是他送,是他打工那家店的其他骑手送,因为那一带不让骑手进,外卖放到门卫室,业主自己下来拿。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树叶还没落完,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顾夜舟把车开进一扇铁门,门自动开了,没有保安来问,车牌就是通行证。
车停在一栋三层的房子前面。不是别墅,是那种老洋房,红砖墙,白窗框,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沈昀下了车,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这栋房子。
“这是你家?”
“嗯。”
“你一个人住?”
“我爸在国外的公司,我妈跟着去了。这房子就我,偶尔有阿姨来打扫。”
沈昀没说话。一个人住一栋三层的洋房,两个园丁,一个司机,偶尔有阿姨来打扫。他想起自己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进来。”顾夜舟已经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沈昀跟进去。
玄关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木味,和顾夜舟身上的信息素一样。不是香水,是这栋房子本身就浸透了主人的味道。
顾夜舟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沈昀脚边。新的,还没拆包装。
“你穿多大码来着?”
“你知道。”沈昀说,“你买过。”
顾夜舟笑了一下,没否认。
沈昀拆了包装,换上拖鞋。大了半码,但穿着舒服。
顾夜舟带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二楼有三个房间,顾夜舟推开走廊尽头那间。
“你住这间。有单独的卫生间,床单是新换的。”
沈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相对于这栋房子来说不大,但比他整个出租屋都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头有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我住走廊那头。”顾夜舟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有事叫我。”
沈昀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放上去的时候,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在说“好久没有人碰我了”。
“你确定让我住这儿?”沈昀问。
“我像在开玩笑?”
“你就不怕我偷你东西?”
顾夜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你偷。”
沈昀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我的东西,你想要什么直接说。不用偷。”
沈昀没接话。他转过身,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课本,笔记本,一支笔,半包纸巾,一个钥匙扣,没了。
顾夜舟看着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你就这些?”
“就这些。”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没再问了。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冰箱里有吃的。厨房在楼下左手边,你会用吧?”
“我会。”
“嗯。”顾夜舟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沈昀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消失。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后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铺了一地,金黄色的。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点光,灰蓝色的,像一块旧抹布。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
程川:沈昀,你还好吗?我听说了。
沈昀打了几个字:没事。搬出来了。
程川:搬去哪了?
沈昀想了想,打了三个字:顾夜舟家。
对面很久没回。
沈昀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上跳出三个字。
程川:对不起。
沈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程川为什么说对不起。因为林逸是从程川那里知道他是Omega的。程川不是故意的,但沈昀被贴小字报,程川觉得是自己的错。
沈昀打了几个字:不是你的错。别想太多。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你在二中好好的,别回来。
程川回了一个字:嗯。
沈昀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床垫很软,和他出租屋里那张硬板床完全不一样。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卫生间里也有一股松木味,但淡一点。洗手台上放着一套新的毛巾和牙刷,连漱口杯都有。
他洗了把脸,水是温的。
回到房间的时候,门口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沈昀低头看着那杯牛奶,弯腰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他端着牛奶站在走廊里,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顾夜舟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说谢谢。
最后他没去。
他端着牛奶回了房间,关上门,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换了新床单的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用的那种九块九的白猫牌,是那种闻起来很贵的、说不出是什么香味的洗衣液。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不像出租屋那块问号形状的水渍。
这里的干净让人不习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也是白的。
他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不是顾夜舟的房间,是一楼的大门。沈昀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很轻,不是顾夜舟的——顾夜舟穿拖鞋走路吱呀吱呀的,这个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
有人在楼下。
沈昀坐起来,心跳加速。他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黑着灯。楼梯下面透上来一束光。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住下了?”一个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林逸。
沈昀的手攥紧了门把手。
“嗯。”顾夜舟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你灯亮着,进来看看。”林逸的语气很随意,像真的是路过。
“你从城东路过到城东?”顾夜舟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沉默了几秒。
“夜舟,你把一个Omega带回家住,你爸知道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林逸说,“但你爸跟理事会的那些人,关我的事。你爸要是知道了,会打电话给我爸。我爸会打电话给我。一环扣一环,你懂的。”
又是沉默。
沈昀站在门后面,屏着呼吸。
“所以你是来劝我让他走的?”顾夜舟问。
“我是来提醒你。”林逸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你玩什么都行,别玩出火。那个沈昀,他不只是Omega,他还是个没有监护人的Omega。你把他带回家,传出去,你爸的脸上不好看。”
“我爸的脸上好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林逸说,“但你爸不高兴了,我家的生意就不高兴了。我家的生意不高兴了,我就不高兴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林逸,你今天来到底要说什么?”
林逸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很无奈。
“我说了,路过。顺便看看你。”他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走了。早点睡。”
大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
沈昀站在门后面,等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攥着门把手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顾夜舟的脚步声,吱呀吱呀,上楼,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光,是顾夜舟站在门外。
他没敲门。沈昀也没出声。
过了大概十秒,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那头,门开了,又关了。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
但那片白让他想起林逸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顾夜舟说“你别管了”,但林逸找上门来了。不是来找沈昀,是来找顾夜舟。用一种很客气的方式告诉他:你玩可以,别过火。
沈昀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夜舟发来的消息: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沈昀愣了一下。顾夜舟知道他在听。
他回了两个字:听见了。
顾夜舟:别往心里去。林逸的话,当屁放了就行。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气到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抽搐。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顾夜舟:牛奶喝了吗?
沈昀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牛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蜂蜜牛奶,甜味还在。
他回:喝了。
顾夜舟:嗯。睡吧。
沈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外有风,吹得银杏树叶沙沙响。他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听着陌生的树叶声。
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程川发的“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林逸有没有再找你?
过了两分钟,程川回了:今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昀的心一紧:说什么?
程川:问我在二中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挂了。
就这些。
沈昀盯着屏幕,觉得哪里不对。林逸不是那种会打“问问你怎么样”电话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打这个电话,一定有原因。
沈昀:你别接他电话了。
程川:怎么了?
沈昀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他不是好人。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就像程川当初跟他说“顾夜舟不是好人”一样。他们都在劝对方离F4远点,但谁也做不到。
程川回了一个字:好。
沈昀知道程川不会听。就像他不会听程川的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银杏树叶还在响。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