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巷口那辆车果然没了。
沈昀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连个车轱辔印都没留下。要不是昨晚他亲眼看见那辆车停在那里,他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司机照例笑了笑,沈昀照例没上车。
但今天校门口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开会。沈昀本来没想过去看,但他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他的名字。
“——沈昀,你看那上面写的——”
他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不是教务处的白纸黑字,是一张粉色的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的。
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昀是个Omega,贴两层抑制贴装Beta,不要脸。”
沈昀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行字。
周围的人在看他。几十双眼睛,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恶意的,还有一两种他说不上来的。
他的手没抖。脸也没红。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撕下来,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转身,往教学楼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他说的是真的吗?”身后有人问。
沈昀没回答。
“他要是Omega,怎么敢来明德啊?”
“贴两层抑制贴?那皮肤不得烂了?”
“真恶心,装Beta骗人。”
声音越来越远。沈昀走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安静了一些。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
他走到教室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头看他。那种目光他见过——上一次他进教室被这样看,是顾夜舟说“沈昀是我的人”的第二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好奇。有的是鄙夷,是嫌弃,是一种“你骗了我们所有人”的愤怒。
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沈昀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
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没搭在椅背上,而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他看了沈昀一眼。
“公告栏上贴了东西。”宋辞说。不是疑问句。
“嗯。”
“谁贴的?”
“不知道。”
宋辞没再问了。他把那本《高等数学》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但沈昀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有点发白。
第一节课是英语。沈昀把课本立起来,假装在听课。他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慢慢摊开攥在手心里的碎纸片。
粉色。毛边。歪歪扭扭的字。
他认识这个笔迹吗?
他把碎纸片拼在一起看了看,又捏成团,塞进口袋。
谁会写这行字?知道他是Omega的人,只有程川。程川不会写这个。那是谁?顾夜舟?顾夜舟要是想揭穿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宋辞?宋辞要是想害他,不会每天坐他旁边看书。
赵鸣?赵鸣不知道他是Omega。全学校都不知道。他藏了两年,藏得很好。好到他自己有时候都信了。
那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他想起昨天放学时林菀在校门口打电话。她说的那句话——“哥,你去二中干嘛了?”
林逸去了二中。林逸见了程川。程川知道他是Omega。
沈昀的手慢慢攥紧了。
不会的。程川不会说出去。程川不是那种人。
但除了程川,还有谁知道?
沈昀的后颈开始发烫。抑制贴下面的腺体突突地跳,像心脏长错了地方。他伸手按了按,烫的。两层抑制贴都压不住的烫。
他想起程川说的话。“你贴两层抑制贴,还打抑制剂,你这样不行的。”
不行也得行。
下课铃响了。沈昀站起来,想去厕所。但他刚走出座位,就有人堵住了他。
三个女生,站在过道中间,为首的是林菀。
林菀今天没戴耳钉,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干净。她看着沈昀,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是一种很平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东西。
“你是Omega?”她问。
沈昀看着她。
“跟你有关吗?”
林菀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在明德学院,Omega没有Alpha罩着,会怎么样你不知道?”
沈昀知道。
明德学院没有Omega。不是真的没有,是没有Omega敢来。这里的Alpha太多,太有钱,太无法无天。一个没有背景的Omega在这个地方,就像一块肉掉进了狼群里。
所以他装了两年Beta。
“我有Alpha罩着。”沈昀说。
林菀愣了一下:“谁?”
“顾夜舟说的。”沈昀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我是他的人。他的话还算不算数,你可以去问他。”
林菀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赢了”的认输。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两个女生也跟着让开了。
沈昀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进了厕所。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发青。他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
抑制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两层都翘了。皮肤红了一片,有点肿,摸上去发烫。
他伸手按了按,疼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抑制贴——他随身带着,随时准备换。他把旧的撕下来,撕的时候扯到皮肤,疼得他嘶了一声。
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不是胶,是渗出来的信息素。栀子花的味道,他自己闻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往外冒。
他把旧的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贴上新的。
两层。
贴完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看不出来。校服领子一拉,什么都看不见。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打在脸上很舒服。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湿淋淋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露出整张脸。
他看了几秒,伸手把刘海拨回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宋辞不在座位上。他的书还摊在桌上,铅笔夹在书页中间,折了一个角。
沈昀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本书。翻到的那一页是“导数的应用”,页边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小,看不太清。
沈昀没去细看。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黑板。
上午第三节课,顾夜舟来了。
不是从天台来的,也不是从食堂来的。他从教室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校服,扣子居然系到了倒数第二颗。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夜舟不常来上课。他学籍挂在高二一班,但出现在教室的频率大概是每周一到两次,有时候来了坐十分钟就走了。他来不来,取决于他心情好不好,跟课表没关系。
今天他来了,而且没走。
他走到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没有人敢坐,大家都知道那是顾夜舟的座位,虽然上面贴的是别人的名牌。
他坐下之后,转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看的是沈昀的方向。
只看了半秒,就转回去了。
但沈昀看见了。
下课后,顾夜舟站起来,走到沈昀桌边。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旁边,低着头看书,像一尊雕塑。
“出来。”顾夜舟说。
沈昀没动。
顾夜舟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张纸的事,我查到了。”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
顾夜舟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沈昀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到楼梯拐角。
顾夜舟停下来,转过身。
“贴纸的人找到了。”
“谁?”
“赵鸣的小弟,那个黄毛。叫孙浩。”
沈昀想起那个黄毛。跟在赵鸣后面的那个,瘦高个,笑起来嘴歪歪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他怎么知道的?”
顾夜舟看着他,没说话。
沈昀明白了。
“有人告诉他的。”
“嗯。”
“谁?”
顾夜舟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确定要知道?”
沈昀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该知道?”
顾夜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林逸。”他说。
沈昀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意外,是那种你早就猜到了、但听到答案的时候还是会沉一下的那种沉。
“林逸告诉孙浩的?”沈昀问,“林逸认识孙浩?”
“不认识。”顾夜舟说,“林逸告诉赵鸣,赵鸣告诉孙浩,孙浩写的纸。”
沈昀靠在另一面墙上,和顾夜舟面对面。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家都在上课,楼梯拐角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逸怎么知道我是Omega?”
顾夜舟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顾夜舟把烟塞回口袋里,两手插兜,低着头看着地面。
“程川告诉他的。”
沈昀的手慢慢攥紧了。
“程川不会——”
“程川不是故意的。”顾夜舟打断他,“林逸问他,他就说了。程川这个人,别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他不知道什么叫不该说。”
沈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程川走的那天,在后门口问他“你是不是Omega”。他沉默了,程川就知道了。程川知道之后,林逸去二中找他,问他沈昀的事。程川以为林逸是好人,就说了。
程川不知道林逸是什么人。
沈昀也没告诉他。
“林逸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昀问。
顾夜舟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在你身上花了太多时间。”
沈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夜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F4不是铁板一块。”顾夜舟说,“林逸有他自己的打算。我做什么,他不想管,但他要确保我不做什么——或者确保我做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他。”
“我影响到他了?”
“你影响到我了。”顾夜舟说,“我影响到他了。”
沈昀慢慢消化这句话。
“所以他把我的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Omega。然后呢?”
“然后你会被学校找谈话。Omega没有监护人在明德学院就读,违反了校规。你会被要求转学,或者被退学。”顾夜舟说,“你走了,我就不会在你身上花时间了。”
沈昀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瓷砖。白色的,一块一块的,接缝处发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已经办了。”
沈昀转头看他。
顾夜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收件人是“赵鸣父亲”,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儿子在学校贴人小字报的事,我明天跟教育局的人吃饭的时候聊聊。
沈昀看着那行字。
“你威胁他?”
“我通知他。”顾夜舟说,“跟你说了,我不是在问你。”
沈昀把手机还给他。
“赵鸣他爸会怕这个?”
“他做工程的,教育局卡他一个章,他的工程就动不了。”顾夜舟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不敢赌。”
“那林逸呢?”
顾夜舟沉默了两秒。
“林逸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又是‘别问’?”沈昀看着他,“你每次说‘别问’,就是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顾夜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被沈昀看见了。他说中了。
“你让我小心林逸,”沈昀说,“但你拿林逸没办法,对不对?”
顾夜舟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亮晃晃的。
“顾夜舟。”沈昀叫他。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在F4里,到底排第几?”
顾夜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名义上,我是老大。”他说,“实际上,钱是林逸家的,人脉是林逸家的,学校理事会的席位也是林逸家的。我家就是有钱,但在这个学校,有钱不够。”
沈昀看着他。
顾夜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昀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那你有什么?”沈昀问。
顾夜舟低下头,看着他。
“我有你。”
沈昀愣住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沈昀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深情,不是告白,是一种很硬的、不服输的东西。
“我说了,你是我的人。”顾夜舟说,“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谁动你,我动谁。林逸也一样。”
沈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夜舟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下午的课别上了,回去收拾东西。”
沈昀的心一紧:“收拾什么?”
“搬家。”顾夜舟头也没回,“你那个破房子不能住了。地址已经暴露了,今天那张纸贴出来,明天就有人去找你。”
“我能去哪?”
“我家。”
沈昀站在原地,看着顾夜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照在他站的位置上,暖的。
但他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