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第二天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程川说得对,他去了,别人就看见了。别人看见了,闲话就传出去了。闲话传出去了,赵鸣那伙人就知道了。他们不敢动沈昀,但程川还在医院躺着,连跑都跑不了。
所以沈昀去了学校。
进教室的时候,宋辞已经坐在旁边了。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
沈昀坐下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沈昀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沈昀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顾夜舟:中午来天台。
沈昀把手机关了,塞回抽屉。
宋辞在旁边翻了一页书。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沈昀去了一趟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林逸。
林逸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跟一个老师在说话。看见沈昀,他冲老师笑了笑,说了句“您先忙”,然后朝沈昀走过来。
“程川的医药费发票。”他把信封递过来,“一共三千四。”
沈昀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发票叠得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着。
“我过几天给你。”
“不急。”林逸说,语气跟微信里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又说:“程川今天出院,我让人去接他了。”
沈昀看着他。
“你好像很关心他。”沈昀说。
林逸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挑不出毛病,但沈昀总觉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同班同学,应该的。”林逸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夜舟让你中午去找他。”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去吗?”
沈昀没回答。
林逸也没等他回答,走了。
中午,沈昀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台上风大,他不想上去。但顾夜舟要是没等到他,指不定又做出什么事来。这人就像一块牛皮糖,你甩不掉,只能等他自个儿没粘性了。
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会没粘性?
沈昀上了楼。
天台的门今天没锁,还是开了一条缝。沈昀推门进去,风灌了一嘴。
顾夜舟不在。
天台上只有陆辞,蹲在水泥台子上吃盒饭。看见沈昀,他嘴里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来了?夜哥一会儿就到,他让我先在这儿等着。”
沈昀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吃了吗?”陆辞问。
沈昀没回答。
陆辞从旁边又拿了个盒饭,举起来晃了晃:“给你带了。番茄炒蛋,夜哥说你爱吃这个。”
沈昀看着那个盒饭,没接。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他让食堂留的。”陆辞把盒饭放在台子上,又低头扒自己的饭,“他说你饭量小,但吃番茄炒蛋的时候能吃一整盒。”
沈昀沉默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顾夜舟面前吃完过一整盒饭。食堂那次他只吃了一根青菜。车上那次——对了,车上那次,他确实把一整盒番茄炒蛋盖饭都吃了。
顾夜舟说他胃叫了三声。那他肯定也在看他吃了多少。
沈昀走过去,拿起那盒饭,打开。番茄炒蛋,米饭上面还盖了一层青菜。
他坐下来,开始吃。
陆辞在旁边吃得快,三下五除二扒完一盒,把空盒子往塑料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先走了。夜哥说让你等他。”
“他干嘛去了?”
“不知道。接人还是什么的。”陆辞说完就跑了,天台门砰地关上。
沈昀一个人坐在天台上,风呼呼地吹。他把饭吃了大半,剩下的合上盖子,放在旁边。
等了十分钟,顾夜舟没来。
二十分钟,还没来。
沈昀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没什么特别的。
他准备走的时候,天台门开了。
顾夜舟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沈昀先看见顾夜舟,再看见他身后那个人,愣住了。
是程川。
程川穿着校服,头上的纱布换成了一块小号的创可贴,贴在发际线旁边。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你们聊。”顾夜舟说完,走到天台另一边,背对着他们坐下了。距离不远不近,能听见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沈昀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沈昀。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顾夜舟让人去接我的。”程川说,“车直接开到医院门口,我想不下去都不行。”
沈昀转头看了一眼顾夜舟的背影。那家伙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得老长,在玩手机,看起来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似的。
“他跟我说,让我来跟你说清楚。”程川走过来,站在沈昀面前,比沈昀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说清楚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头还疼吗?”
“不疼了。”程川摸了摸创可贴的位置,“医生说就是皮外伤,脑震荡是吓唬人的。昨天拍片子了,没事。”
沈昀看着他的眼睛。程川在说谎,他能看出来。但程川为什么说谎?怕他担心?还是顾夜舟让他这么说的?
“程川,你跟我说实话。”
程川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片子拍出来,确实没事。”程川说,“就是……赵鸣那几个人,前天晚上找到我住的地方了。”
沈昀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时候?”
“晚上。我从便利店下班回来,他们在楼下等着。”程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打,就是说了几句话。说让我转学,说明德学院不是我这种人待的地方。说完就走了。”
沈昀攥紧了拳头。
“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程川看着他,“你能打他们?还是能让他们转学?”
沈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程川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准备转学了。”程川说。
沈昀愣住了。
“转去哪?”
“还在找。二中有个老师是我初中班主任,她说可以帮我问问。”
“你奖学金呢?”
“没了就没了。”程川说,“命比钱重要。”
沈昀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又大了起来,把程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捋了捋,笑了笑。
“你别觉得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沈昀说,“但你是因为我才——”
“不是因为。”程川打断他,“就算没有你,赵鸣那种人也会找别人欺负。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这个学校就是这样。”
沈昀不知道说什么。
程川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顾夜舟这个人,你离他远点。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我也说不上来,但你小心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程川难得说了句脏话,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跟他上天台了。”
沈昀没反驳。
程川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我走了。顾夜舟说车会送我回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昀,你照顾好自己。别学我,被人打进医院了才知道跑。”
他走了。天台门开了又关,风灌进来,又停了。
顾夜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
“聊完了?”
“你把他弄来的?”沈昀问。
“嗯。”
“为什么?”
“你们需要聊聊。”顾夜舟说,“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沈昀看着他。
“你知道赵鸣去找他了?”
“现在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夜舟歪了歪头:“你想让我怎么办?”
沈昀沉默了几秒。
“我想让你别管了。”
顾夜舟笑了:“你这人,嘴上说别管了,心里比谁都在乎。程川要转学了,你嘴上不说,心里难受得要死。”
沈昀没说话。
“我帮你把他留在明德。”顾夜舟说。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顾夜舟又说了那句话,语气跟上回一模一样,“我是在通知你。”
沈昀深吸一口气。
“顾夜舟,你到底要什么?”
顾夜舟想了想,说:“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做这些干嘛?”
“因为我想做。”顾夜舟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我想帮你,想看你吃饭,想听你骂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了。”
沈昀被他说得有点接不上话。
“你有病。”他说。
“你说过了。”
“我不介意再说。”
顾夜舟笑了。这次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个正常人。
“行,你爱说几遍说几遍。”他说,“反正你说了,我也不改。”
沈昀转身往门口走。
“鞋穿了吗?”顾夜舟在身后问。
沈昀没停步,也没回答。
他下了楼,穿过走廊,走进教室。
坐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穿的是旧鞋。磨平的鞋底,歪掉的后跟。
他把脚缩到椅子底下。
宋辞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很轻,但沈昀听见了。他听见宋辞翻了一页,停了几秒,又翻了一页。
宋辞根本不在看书。
他在听。
沈昀转头看了他一眼。宋辞低着头,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但沈昀注意到,宋辞手里那本书,封面朝上。
是一本《高等数学》。
沈昀记得,上次宋辞翻了两页就扔回去了,说“你们Beta真的会看这种东西”。
现在他在看。
沈昀收回目光,看向黑板。
老师在上面写板书,粉笔吱吱响。沈昀盯着那些白色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程川说的那句话。
“这个学校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有钱的欺负没钱的,Alpha欺负Beta。程川要走,他留不住。顾夜舟说要帮他留,但他不想让顾夜舟帮。因为顾夜舟的帮忙从来不是免费的,他欠的债,迟早要还。
用什么还?
他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沈昀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夜舟:鞋明天穿。
沈昀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那辆黑色SUV又停在老位置。司机看见他,笑了笑,没说话。
沈昀从车旁边走过去,没停。
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刻钟,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在脸上,凉的。
他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霓虹灯还没亮,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巷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不是SUV,是一辆轿车,车型他不认识,但看车漆就知道不便宜。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沈昀多看了一眼,开门进去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着扶手上楼。
到了五楼,他站在门口,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在。
他站了几秒,拉上窗帘,开了灯。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沈昀把书包扔在床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是昨天烧的,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桌上还放着那个纸袋,里面是昨天装饭盒的袋子。他没扔。
他坐下来,看着那个纸袋。
今天顾夜舟说“鞋明天穿”。
陆辞说“夜哥说你爱吃番茄炒蛋”。
程川说“你别学我”。
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拉开抽屉。
那个鞋盒还在。
他打开,把鞋拿出来。白色的帆布鞋,干干净净的,鞋带已经穿好了。
他把旧鞋脱了,换上新的。
大小刚好。软垫托着脚后跟,走路不疼。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脱下来,放回盒子里。
把盒子塞回抽屉。
关灯。
窗外那辆车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