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地上铺着浅绿色的地胶,踩上去没声音。消毒水的味道从每一扇门里渗出来,沈昀闻着有点反胃。
顾夜舟走前面,步子不快。他好像知道路,拐了两个弯,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302。”他偏了偏头,示意沈昀进去。
沈昀推开门。
三人间,中间那张床空着,靠窗那张拉着帘子。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在打呼噜。
程川在靠窗那张。帘子拉开了一半,他半靠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比白天多了一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看见沈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那个笑还是跟以前一样,像被人踢过的狗。但今天这条狗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沈昀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
“没事。”程川说,“医生说就是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沈昀看着他头上那圈纱布。纱布很白,白得刺眼。
“谁送你来的?”
“林逸。”程川说,“下午我吐了,他叫人把我抬过来的。”
沈昀想起林逸早上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把程川抬到医院,转头就跟顾夜舟说了。不是关心,是递话。用程川的病,递给他沈昀。
“医药费呢?”沈昀问。
“林逸交了。”程川说,“说算他借我的,以后还。”
沈昀没接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头的呼噜声和药水滴落的声音。
程川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顾夜舟在外面?”
“嗯。”
“你跟他一起来的?”
沈昀点头。
程川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一天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管我吗?”
“你说了。”沈昀说,“但你还是被人打进医院了。”
“那是之前的事。”
“之前之后有区别吗?”沈昀看着他,“你被打,是因为我跟你在图书馆说了几句话。你现在躺在医院,是因为我找顾夜舟去收拾赵鸣。你怎么被打的,都跟我有关。”
程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抠床单,抠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能不能离顾夜舟远点?”
沈昀没回答。
“你看,”程川说,“你不理我的时候,赵鸣只打了我一顿。你理我了,顾夜舟来了,赵鸣被打了,我被打得更狠了。你再理我,下次是不是该出人命了?”
沈昀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不是你的错。”沈昀说。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程川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谁对谁错有意义吗?躺在这儿的是我,不是赵鸣,也不是顾夜舟。”
沈昀没话说了。
程川说得对。对错没有意义。在这个学校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家有钱谁说了算。程川没有拳头,没有钱,他只有一个“理”字。但“理”字在这个地方,连块创可贴都换不来。
“你回去吧。”程川说,“明天别来了。你来了,别人又该说闲话了。”
沈昀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程川。”
“嗯?”
“你不欠林逸钱。医药费我出。”
程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好了一点,眼睛没那么红了。
“你有钱吗?”
沈昀沉默了两秒。
“没有。但我会凑。”
程川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亮着几盏灯。
“沈昀,你这个人,也是挺有意思的。”程川说,语气跟顾夜舟有点像,但不一样。顾夜舟说这话的时候像猫在看鱼,程川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人在叹气。
沈昀转身走出病房。
顾夜舟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天花板。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聊完了?”
沈昀没回答,走到他面前。
“程川的医药费多少钱?”
“不知道。林逸交的。”
“我过几天还你。”
“不用还。”顾夜舟说,“又没多少钱。”
“我说了,我出。”
顾夜舟看着他,歪了歪头:“你出?你一个月打工挣多少钱?一千二?房租八百,吃饭三百,你拿什么出?”
沈昀抿着嘴没说话。
顾夜舟看了他两秒,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他。
“林逸的微信。你要还,跟他说。别找我。”
沈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林逸的头像是一张黑白风景照,看不出是什么地方。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扫了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对方秒通过。
沈昀打了几个字:程川的医药费多少钱?我转你。
林逸回:不急。
沈昀:多少?
林逸:发票在我这,明天到学校看。
沈昀把手机收起来,还给顾夜舟。
顾夜舟接过手机,看了眼屏幕,笑了一下。
“林逸这人,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为什么?”
“不为什么。”顾夜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末班车十点半,现在十点四十五。”顾夜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没了。”
沈昀沉默了两秒,跟着顾夜舟走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墙壁是不锈钢的,反光,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沈昀站在前面,顾夜舟站在后面。沈昀低头看自己的鞋——今天穿的是那双旧的,新的还塞在抽屉里。鞋底磨平了,站在光滑的电梯地板上,有点打滑。
“鞋不合脚?”顾夜舟忽然问。
“我没穿。”
“为什么不穿?”
沈昀没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昀走出去,顾夜舟跟在后面。
出了住院部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沈昀缩了缩脖子。
那辆黑色SUV停在门口,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大灯亮着,照出一片白。
沈昀拉开车门,坐进去。
顾夜舟从另一边上车,坐下的时候,把一个纸袋放在沈昀腿上。
“什么?”
“晚饭。你没吃。”
沈昀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饭盒,还热着,米饭上面盖着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
他确实没吃。中午在天台喝了一罐可乐,晚上直接去便利店打工,一直饿到现在。
“我不——”
“别说不饿。”顾夜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你饿不饿我听得出来。上次吃饭你胃叫了三声。”
沈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拿出饭盒,打开,用塑料勺舀了一口饭,塞进嘴里。饭已经有点软了,但热乎的。番茄炒蛋的汁浸到米饭里,咸酸甜混在一起。
他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
顾夜舟没说话,也没看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很轻,像睡着了。
沈昀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司机在专心开车,没有看后面。
他又低头继续吃。
车子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在单元门口停下。
沈昀把空饭盒装进纸袋,拎着下了车。
“谢谢。”他说。
顾夜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鞋明天穿。”
沈昀关上车门,没回答。
他走进单元门,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灯闪了两下才亮。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底磨平了,后跟已经歪了,走路的时候脚往一边偏。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双新鞋的盒子,打开。
白色的,帆布的,鞋底有一层软垫。他把一只鞋翻过来,看了看尺码。
正好是他的码。
他试了一只,走了两步。软垫托着脚后跟,不疼。
他脱下来,把鞋放回盒子里,塞回抽屉。
关灯。
窗外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在哭。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白得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白墙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