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昀走路去学校。
六点出门,天刚亮。从出租屋到明德学院,走路四十分钟。他走过很多次,周末打工的时候公交停得早,他就走回来。
清晨的马路没什么人,空气里有股潮味,像要下雨。沈昀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七点二十。
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司机站在车旁边,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昀也点了点头,进去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立起来,假装在背单词。其实在看程川。
程川坐在斜前方三排的位置。今天换了座位?不对,他一直坐那里,只是沈昀以前从不看他。
程川的后脑勺上有块纱布,头发剃掉了一小片,露出白色的纱布边。纱布不大,拇指盖大小,但剃掉的头发很明显,像一块癞疤。
沈昀盯着那块纱布看了很久。
谁干的?赵鸣还是别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想过去问问。但刚走出座位,就看见林菀走到程川桌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
“喝不喝?”林菀的语气很随意,像在扔垃圾。
程川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林菀撇了撇嘴走了。
沈昀停住了。
他不应该过去。程川说得对,他越管,程川越惨。林菀是林逸的妹妹,她给程川牛奶,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意思。但他沈昀要是走过去,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说“沈昀又去找程川了”,然后赵鸣又会知道。
他把脚收回来,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沈昀走过去,站在贩卖机前,看着里面的饮料。最便宜的要五块钱,他没买。
“你不买站那干嘛?”
沈昀转过头。陆辞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往嘴里塞。
“想事情。”沈昀说。
“想什么事情?”
“不关你的事。”
陆辞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
沈昀没理他,转身要走。
“哎。”陆辞叫住他,“夜哥让你中午去天台找他。”
“不去。”
“他说了你会说不去。”陆辞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他说你要是说不去,就让我告诉你,程川的事他还没说完。”
沈昀站住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陆辞把薯片袋子里剩下的碎渣倒进嘴里,把袋子捏成团,扔进垃圾桶,“我就一传话的。”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夜哥说让你别走路了,他那车又不烧你的油。”
沈昀没接话。
陆辞耸耸肩,走了。
中午。
沈昀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台的方向。明德学院的天台是锁着的,但F4有钥匙——或者说,他们想去哪就去哪,锁不锁的对他们没用。
他不想去。但他想知道顾夜舟说的“没说完”是什么意思。
上楼。
天台的门开着一条缝。沈昀推门进去,风很大,吹得他刘海往两边飞。
天台上只有顾夜舟一个人。他坐在水泥台子上,背靠栏杆,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脚边还放着一罐。
“来了?”顾夜舟把脚边那罐可乐踢过来,可乐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沈昀脚边,“坐。”
沈昀没坐,也没捡那罐可乐。
“你说程川的事没说完。”
“你先坐。”
沈昀站着不动。
顾夜舟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很亮,露出一点牙齿。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
“我没答应你任何事。”沈昀说,“我不是‘你的人’,我只是一个被你盯上的倒霉蛋。”
顾夜舟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笑,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倒霉蛋。”他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个词很好笑,“你说你自己是倒霉蛋?”
“不是吗?”
“是。”顾夜舟收了笑,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你要是一直这么倒霉下去,也挺没意思的。”
他站起来,走到沈昀面前。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领口大敞,锁骨下面有一颗小痣。
“赵鸣的事,我帮你摆平了。程川的事,我也可以帮你摆平。”顾夜舟说,“但我不是做慈善的。”
“你想要什么?”
顾夜舟歪了歪头,想了想:“还没想好。先欠着。”
沈昀看着他。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顾夜舟说得很笃定,像在说一个事实,“你住五楼,窗户关不严,楼下卖早点的六点出摊,你每天七点十分出门,走路四十分钟到学校。你打工的便利店在中山路,晚班十点下班,走回去二十分钟。你每个月房租八百块,水电费平均一百二,吃饭控制在三百以内。”
沈昀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不用查。”顾夜舟喝了口可乐,“看一眼就知道了。”
沈昀攥紧了拳头。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光了的恼怒。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以为那些凌晨走路的背影、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哈欠、出租屋里漏风的窗户,都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但顾夜舟什么都知道。
“你变态。”沈昀说。
“嗯。”顾夜舟点头,“你第一天认识我?”
沈昀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程川的事,我还没说。”
沈昀停下来。
顾夜舟靠回栏杆上,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赵鸣不会动他了。我让人放话出去,说程川跟我三叔的生意有关系。真假不重要,赵鸣他爸不敢赌。”
沈昀转过身:“你三叔?”
“编的。”顾夜舟笑了,“但赵鸣他爸会去查,查不到,反而更不敢动。这种人就是这样,看得见的他不怕,看不见的他怕得要死。”
沈昀没说话。
“你朋友没事了。”顾夜舟把可乐喝完,罐子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正中,“但你自己呢?”
“我怎么了?”
“你今天走路来的。”顾夜舟说,“四十分钟,省了两块钱公交费。但你脚上那双鞋底子磨平了,走长路脚后跟疼。”
沈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平了,但穿在脚上,他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疼?”
“因为我也走过路。”顾夜舟说。
沈昀抬头看他。顾夜舟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卖惨。
“走了一公里就受不了了。”顾夜舟补了一句,笑了,“所以我让人去接你。”
沈昀不知道说什么。
风又大了起来,吹得天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往上飘。沈昀的刘海被吹到一边,露出整张脸。他很少把脸全露出来,总觉得不安全。
顾夜舟看着他的脸,安静了两秒。
“你长得确实挺好看的。”顾夜舟说,“就是老低着头,浪费了。”
沈昀把刘海拨回去,盖住半张脸。
“没事我走了。”
“晚上一起吃饭。”
“不去。”
“那我让人把饭送到你教室。”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隔了三步远,风吹得呼呼响。
“你到底图什么?”沈昀问。
顾夜舟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想看看你。”顾夜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看你吃饭,看你走路,看你跟人吵架。你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见我,要么怕,要么巴结。你不怕,也不巴结。你就是烦我。”
沈昀没否认。
“被人烦还上赶着?”他说。
顾夜舟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叹气。
“可能我贱吧。”
沈昀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顾夜舟,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顾夜舟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程度跟他说“你脚后跟疼”时一模一样。
“你有病。”沈昀说。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行。”顾夜舟点点头,“你爱说几遍说几遍。”
沈昀转身走了。
这次顾夜舟没叫他。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沈昀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他说。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沈昀知道顾夜舟听见了。
因为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下午第一节课,沈昀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双鞋。
白色的,新的,鞋带已经穿好了。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合脚的。
沈昀看了看四周。宋辞不在,他的座位空着。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
沈昀把鞋盒盖上,塞进抽屉。
他不想穿。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旧鞋,沉默了几秒。
放学后,沈昀去了中山路的便利店。
他换上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晚班从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店里没什么人,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马路发呆。
九点四十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人进来了。
沈昀条件反射地说:“欢迎光临。”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个女生,穿着明德学院的校服,短发,耳朵上三颗钻石耳钉。
林菀。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走到收银台前,把袋子放下。袋子里是几盒便当和饮料,都是快过期的——便利店的规矩,保质期还剩一天的食品半价处理。
沈昀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抬头看林菀。
林菀也在看他。
“我替我哥来买东西。”她说,语气和白天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大小姐的傲慢,多了点别的什么,“你在这打工?”
“你看不见吗?”沈昀扫码,报了个数字。
林菀付了钱,拎起袋子,没走。她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沈昀。
“程川今天没来上学。”
沈昀的手顿了一下。
“他请假了。说是头疼。”林菀说,“但我觉得不是头疼,是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来?”
林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心里没数吗?”
沈昀没说话。
“赵鸣是不敢动他了,但学校里不是只有赵鸣。”林菀说完这句,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安静下来。
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脸色苍白,像个鬼。
十点整,他关了店,锁上门。
走到路口的时候,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顾夜舟的脸。
“上车。”
“我说了不用接。”
“今天不是接你。”顾夜舟说,“程川在医院,我带你去看他。”
沈昀愣了一下:“什么医院?”
“市人民。下午晕倒的,被人送去的。”
“晕倒?”
“脑震荡。”顾夜舟说,“赵鸣那伙人前天打的,当时没查,今天下午在教室吐了,校医说可能是迟发性脑震荡。”
沈昀站在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往医院开。
沈昀看着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跑。车里很安静,顾夜舟没说话,司机也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昀问。
“下午。”顾夜舟说,“林逸告诉我的。”
“林逸?”
“嗯。他跟程川一个班。”
沈昀想起林逸早上站在教学楼门口跟他说话的样子。温温和和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说“程川是你朋友吧”,不是关心,是确认。
他在确认程川对沈昀来说有多重要。
然后他告诉顾夜舟。
然后顾夜舟带沈昀去医院。
一环扣一环。
沈昀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被人从头到尾看透了、算准了的冷。
“你们F4,到底在玩什么?”他问。
顾夜舟转过头看他。车里的光线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路灯照亮,忽明忽暗。
“我在玩。”顾夜舟说,“他们是不是在玩,我不知道。”
沈昀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
但那双眼太深了,像两口井,你扔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响。
车停了。
“到了。”顾夜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