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整,沈昀从图书馆出来。
他以为顾夜舟早走了。那种大少爷说“等你”,意思多半是“你最好别让我等”,真让他等一个小时,他能把图书馆拆了。
但顾夜舟没走。
他靠在图书馆门口的石柱上,手里拿着个手机在划,校服外套又没穿,搭在肩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镀了层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走吧。”
沈昀站住:“去哪?”
“吃饭。”
“我不饿。”
顾夜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发现沈昀没跟上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表情说得很明白:你跟我犟什么?
沈昀跟了上去。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在明德学院两年,学会了一件事——跟顾夜舟犟没用。这个人想做的事,你拦不住。你只能等他自己没兴趣。
食堂三楼是小炒部,平时没什么人去,因为贵。一个菜顶沈昀三天的饭钱。顾夜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陆辞和宋辞。桌上摆了五六道菜,没人动筷子,显然是在等。
“来了来了。”陆辞把筷子递给顾夜舟,又看了一眼沈昀,“哟,还真带来了。”
宋辞没说话,把一碗米饭推到沈昀面前。
沈昀没坐。
他看着那桌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菜。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他中午那个摔碎的鸡蛋和两片面包,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胃在叫。声音不大,但安静的时候能听见。
“坐。”顾夜舟已经坐下了,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完送你回去。”
沈昀站着没动。
陆辞抬头看他:“怎么了?”
“我不用送。”
“你家住哪?”顾夜舟问。
沈昀闭嘴了。
顾夜舟笑了。他知道沈昀住哪,或者说他知道沈昀不想让他知道住哪。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看,我就知道”的得意。
“吃饭。”顾夜舟说,“吃完了你要走自己走,我不拦你。”
沈昀犹豫了两秒,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就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陆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夜舟一眼。顾夜舟在喝汤,好像没注意。
但他在注意。
他一直在注意。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昀站起来要走,顾夜舟没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打火机,看沈昀走到门口。
“沈昀。”顾夜舟叫他。
沈昀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我让人去接你。”
沈昀回过头。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半明半暗,那双忧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累的、很厌倦的东西。
“顾夜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夜舟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沈昀面前。他比沈昀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走廊的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说了。”顾夜舟说,“你是我的人。”
“我不属于任何人。”
“对。”顾夜舟点点头,笑了,“你不属于。但我想让你属于。”
沈昀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食堂阿姨在里面收拾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远。
“你有病。”沈昀说。
顾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了,笑出声的那种。
“对。”他说,“我有病。你有药吗?”
沈昀转身走了。
这一次顾夜舟没叫他。
沈昀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沿着马路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再拐进另一条,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道的灯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一室一厅,四十平米,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房租八百块一个月,是他能在这个城市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他打开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
书包扔在地上,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到家了说一声。
沈昀盯着那行字。
他知道这是顾夜舟。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他的号码。他想了想,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没回。
三秒后,又震了。
再不回我现在就去你家。
沈昀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捞出来,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就把手机关了。
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在哭。沈昀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有股霉味,他习惯了。
他不知道的是,顾夜舟坐在一辆黑色的SUV里,停在沈昀那栋楼对面的马路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直到灯灭了,才跟司机说:“走吧。”
“少爷,明天还来吗?”
顾夜舟没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
短信界面上,沈昀发来的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到了。
就两个字。
顾夜舟笑了一下。
“来。”他说。
第二天早上,沈昀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SUV停在单元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穿黑色制服,戴白手套。
“沈昀同学?顾少让我来接你。”
沈昀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书包,嘴里还嚼着昨晚剩的半个馒头。
他看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的,很干净,干净得跟这条巷子格格不入。旁边卖早点的摊子冒着油烟,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骑车上班的人按着铃铛从他身边过去,都扭头看那辆车。
“不用。”沈昀说。
“顾少说您会这么说。”司机笑了一下,“他说让我告诉您,您不上车,他待会儿就自己来。”
沈昀站在原地,嚼了两口馒头,咽下去。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墙面剥落了,阳台上堆着杂物,一楼窗户上贴着招租广告,纸都发黄了。
车子拐出巷口,那些东西就看不见了。
到学校的时候还没打铃。沈昀从车里下来,正好碰上一拨走读生进校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沈昀低下头,快步往教学楼走。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
“沈昀。”
他转过头。一个没见过的男生,个子很高,五官长得像杂志上的人,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但沈昀知道他是谁。他在原著里读到过。
林逸。F4的老二——不对,是老大?沈昀记不太清了。原著里F4的排序一直很乱,但他记得林逸这个人。书里写他“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是四个人里最不好惹的一个。
“我是林逸。”他说,声音很温和,“夜舟的朋友。”
沈昀看着他:“我知道。”
“昨天晚上夜舟去找你了?”林逸问,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沈昀没回答。
林逸笑了笑,松开手:“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沈昀觉得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林逸看他的眼神不太对。那种“我在跟你说话但其实我在看别的东西”的感觉。
“没有。”沈昀说。
“那就好。”林逸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程川是你朋友吧?”
沈昀心里紧了一下。
“他昨天被人堵在厕所了。”林逸说,“好像是因为跟你说了几句话。”
林逸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像一把尺子。
沈昀站在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过去。
他攥紧了书包带子。
程川。
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程川跟他说“你离顾夜舟远点”,然后听到脚步声就跑了。他不是自己跑的,他是看到有人来了才跑的。
什么人能让程川吓成那样?
沈昀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程川是因为他才被堵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教学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让你离他远点,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然后是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沈昀推开门。
厕所里站着三个人,背对着他。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抱着头,校服上全是水。
是程川。
“你们干什么?”沈昀说。
三个人转过头。沈昀认出其中一个——赵鸣。
赵鸣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哟,正主来了。”
沈昀没看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程川从地上拉起来。程川的脸肿了半边,嘴角有血,眼眶红红的,没哭。
“你们干的?”沈昀问。
“他自己摔的。”赵鸣说。
沈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鸣。
他比赵鸣矮半个头,比他瘦两圈。信息素是Beta,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站在三个Alpha面前,就像一只站在车轮前面的螳螂。
但赵鸣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沈昀有多吓人。是因为沈昀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顾夜舟。
那种“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的眼神。
“顾少说了,你是他的人,我们不动你。”赵鸣说,“但别人,我们就管不着了。”
他带着人走了。经过沈昀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他一下。沈昀没动。
厕所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
程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水渍印在白色的校服上,一大片,像地图。
“你没事吧?”程川问他。
沈昀看着他。你被人打了,你问我有没有事?
“我没事。”程川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他们就是吓唬吓唬我,没真打。就踹了两脚,不疼。”
沈昀没说话。
他转身,拧开水龙头,把纸巾打湿了,递给程川。
“擦擦。”
程川接过去,擦脸上的血。擦了两下,忽然小声说:“你别跟顾夜舟走太近。”
沈昀看着他。
“他不是好人。”程川又说了一遍。跟昨天一样的话,但今天说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沈昀想问他为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程川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冲他笑了笑,跑出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别管我了,真的,我没事。”
沈昀站在厕所里,看着门在程川身后关上。
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
他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是青的。
他想起林逸说的那句话:“程川是你朋友吧?”
朋友。
他跟程川算不上朋友。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在这个学校里,程川是唯一一个会跟他说“你没事吧”的人。唯一一个。
沈昀拧上水龙头。
厕所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