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昀一进教室就觉出不对劲。
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以前那种扫一眼就完事的看法，是盯着，像他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他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手心里全是汗。
“就是他？顾少昨天在食堂——”
“嘘。”
“一个Beta，顾少图什么啊？”
“你管人家图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沈昀翻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排有人转过身来。
是个短头发的女生，耳朵上三颗钻石耳钉，校服袖口绣了朵小花。林菀，F4林逸的妹妹，学校里有名的Omega。她看了沈昀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跟我哥他们走那么近，小心被人盯上。”林菀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前后三排都听见，“有些人啊，不是什么档次都能攀的。”
沈昀没吭声。
旁边有人拽林菀袖子，她哼了一声，转回去了。
沈昀把课本翻到下一页。手很稳。穿书前他活了二十八年，被骂过，被赶过，被甩过。几个十几岁小孩的闲话，他还真不怎么在意。
但后颈有点烫。
昨天被顾夜舟碰过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想往外冒。他伸手摸了一下抑制贴的边缘，还在。
不能暴露。
在这本书里，沈昀是个Beta。Beta最安全，最不起眼。他要真是个Omega，没监护人，没钱买药，在明德学院活不过三天。
所以他每天都得演。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沈昀发现右手边的座位换了人。原来坐那儿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屿，两年说过不到十句话。今天换了个新面孔。
宋辞。
F4的老三。顾夜舟让他来的。宋辞穿了件黑色薄外套，校服规规矩矩搭在椅背上。这人是个Beta，但家里做军火生意，危险程度不比任何Alpha低。
他坐下的时候看了沈昀一眼。不是好奇，是评估。想检查一台二手机器还能不能用。
“夜哥让我看着你。”宋辞说，声音平平的，“你不用管我。”
沈昀没接话。
当你不存在？你坐我旁边一米远，香水味能熏死人，你让我当你不存在？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姓方，女Beta，戴金丝眼镜。这学校为数不多不看人下菜碟的老师。她今天讲《孔雀东南飞》，翻开教案，扫了一圈教室。
“焦仲卿和刘兰芝，预习了吧？”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在玩手机。
方老师也不管，自顾自讲。讲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那一段，她叹了口气。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转移的磐石。刘兰芝要活到现在，离了婚估计就去吃顿好的，发个朋友圈：去他妈的爱情，老娘要搞钱。”
全班都笑了。
沈昀也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快就收回去了。但宋辞看见了。他眉毛动了一下，像在沈昀脸上看到了什么他没预料到的东西。
下课后沈昀去了图书馆。
他每周二周四中午在那打工，一小时二十块，活不累，就是整理书架。钱少，但清静。
他推着还书车，一排一排地把书塞回去。这活儿有股奇怪的治愈感，好像只要把书摆整齐了，别的事也能跟着顺一点。
“沈昀。”
他转过头。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脸涨得通红。
程川。
原书的主角受。也是贫困生，也靠奖学金和打工过日子。但程川身上有股沈昀没有的东西——一股傻乎乎的善意。别人需要帮忙他第一个上，该闭嘴的时候他偏要说话，被人伤了下次还敢信人。
沈昀觉得程川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主角。他不嫉妒。甚至有点庆幸有这号人在，证明这世界可能还没烂透。
“怎么了？”沈昀问。
程川把书递过来，是一本经济学原理，封面破了个角，胶带粘过。
“这本我刚还的，你登记一下。”程川压低声音，“你昨天……没事吧？”
沈昀接过书，扫了一眼条形码：“没事。”
“顾夜舟那个人，”程川犹豫了一下，“你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
沈昀看了他一眼。程川那双眼里的担心是真的，不掺假。
“我知道。”沈昀说，“谢谢。”
程川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跑了。
走廊那头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顾夜舟，后面跟着宋辞和另一个男生——陆辞，F4的老二。宋辞冷，陆辞热。宋辞像把没出鞘的刀，陆辞像团走到哪烧到哪的火。
“哟，沈昀。”陆辞声音大得像在操场喊人，“你还真在这儿打工？夜哥说我还不信。”
沈昀没理他，低头整理书册。
陆辞也不在乎，笑嘻嘻凑过来，从书车上抽了本《高等数学》，翻了两页又扔回去了，表情像吃了屎。
“你们Beta真会看这个？”
“你是Alpha不也不会看？”沈昀头都没抬。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拍着宋辞的肩膀：“这小子有意思！他骂我你没听见？”
宋辞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
顾夜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沈昀干活。阳光照在沈昀手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有几个茧。不是写字磨的，是干活磨的。
顾夜舟看了会儿，又去看沈昀的后颈。校服领子挡住了，但他记得昨天摸到那片皮肤的感觉。太烫了。一个Beta的腺体，不该那么烫。
“你几点下班？”顾夜舟问。
沈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拍拍灰：“问这干嘛？”
“等你。”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顾夜舟笑了笑，那种笑让人想起猫露出牙，“我是在通知你。”
沈昀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昀。
书架之间忽然很安静。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笑了，宋辞还是一脸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两趟。
“五点。”沈昀说。
顾夜舟点点头，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陆辞冲沈昀挤挤眼，小跑着跟上去。宋辞走在最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昀一眼。
还是评估的目光。但多了点别的什么。
“你小心点。”宋辞说。
沈昀问：“小心什么？”
宋辞没回答，转身走了。黑色外套下摆一甩。
图书馆又安静了。
沈昀靠在书架上，闭了闭眼。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他觉得冷。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不知道宋辞让他小心什么。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沈昀睁开眼，推着书车，走向下一排书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