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从五个月到七个月,似乎只是一眨眼的事。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着自己的肚子从微微隆起变成了圆圆的一大团,像怀里揣着一个西瓜。她试着踮了踮脚,发现已经做不到了,重心完全变了,稍微往后仰一点就觉得要倒。傅司年从背后扶住她的肩膀,说别踮了,小心摔了。她说我只是试试看还能不能踮起来,他说不能了,你现在是两个人,重心不稳。她叹了口气,把平底鞋穿好,放弃了踮脚的念头。
行动越来越不便。以前弯腰捡东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现在她需要先蹲下来,慢慢弯下膝盖,一只手扶着桌子或者沙发,另一只手去捡,捡完了还要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傅司年看到她要捡东西就跑过来抢着捡,有时候她只是想捡个掉在地上的遥控器,他就像救火一样冲过来。她说你不用这样,他说不行,你现在不能弯腰。她说医生说了可以适当活动,他说医生说的不全面。
她说不过他,就由着他去了。
每天早上起床成了最艰难的事。以前她闹钟一响就翻身起来,现在不行了,她要先侧过身,用手撑着床垫,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坐一会儿,等头晕过去再下床。傅司年比她醒得早,她一动他就醒了,伸手扶她的背,帮她坐起来。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等那阵晕眩过去。他说要不你今天别去公司了,她说不行,今天有会。他说让苏可把会推了,她说不行,这个会很重要。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洗漱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肿了,眼睛下面有水肿,鼻子也比以前大了一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陌生。傅司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好看吗?”她问。“好看。”“你骗人。”“没骗。真的好看。”
她看着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但孕妇的激素让她变得敏感,她觉得他就是在哄她,又觉得他可能是真心的。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心烦。她转身走了,没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不是伤心,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哭。怀孕之后她经常这样,有时候看到一片落叶也能哭一场。苏可说她这是激素问题,正常的。她知道正常,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矫情。
到了公司,苏可已经把文件都准备好了。她坐在办公桌前,肚子顶到桌沿,要把椅子往后调才能坐进去。苏可给她换了一个更大的椅子,带扶手的,坐起来舒服很多。她说谢谢,苏可说不客气,你现在是国宝,得好好伺候。她笑了,国宝,这词挺贴切的。
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主位,肚子大得连桌面都挡不住。以前她开会的时候喜欢站起来走来走去,现在不行了,站久了腿肿,走快了喘不上气。她只能坐着,靠手势和语气来掌控全场。好在她威信够,没人敢因为她坐着就不听她的。
下午三点,她开始犯困。怀孕之后她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不睡的话下午整个人都是懵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响了。是傅司年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一个字:“酸。”他秒回:“酸什么?酸菜鱼?酸辣汤?糖醋排骨?”她想了想,说酸菜鱼。他说好,我去买鱼。
下班的时候他来接她。她走出电梯,看到他站在大堂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鱼,一个装着酸菜。前台的小姑娘跟他说话,他笑着回答。自从他经常来接她之后,前台的小姑娘们就跟他熟了,有时候会跟他聊几句。他比以前会聊天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啊啊,是真正地跟人对话。
“走吧。”她走过去。“今天怎么样?”“还行。小银杏今天踢了我好几次。”“踢哪里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小银杏正好踢了一下,踢在他手掌的位置。他笑了,说她在跟我打招呼。她说是的,她每天都等你来接她。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赶着回家。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小银杏在里面翻了个身,她的肚子鼓了一下,又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着。这个小东西越来越有力气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出来了,那时候她就不用隔着肚皮摸她了,可以直接抱在怀里。
回到家里,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她坐在沙发上,把脚翘在茶几上。脚肿了,以前的拖鞋穿不进去了,换了一双大两码的,还是觉得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胖胖的,像五个小萝卜。她想起以前在傅家的时候,傅母说她脚大,不好看。那时候她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现在她想,脚大怎么了,脚大站得稳。她现在就需要站得稳。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快。傅司年的刀工进步了很多,从以前连葱都切不好,到现在能熟练地片鱼片,只用了几个月。他做事的风格就是这样,一旦决定要做,就全力以赴,不像她,凡事都要想一想再动手。她喜欢他这一点,干脆,不拖泥带水。
“年。”她朝厨房喊。“嗯?”“你切鱼小心点,别切到手。”“知道了。”
她听到他笑了一下。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酸菜鱼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酸酸的,辣辣的,她的口水开始分泌。她咽了一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小银杏踢了一脚,像是在说:我也想吃。她摸着肚子说,你吃不了,你还要等两个月。
鱼做好了,他端出来,满满一大碗,鱼片切得薄薄的,酸菜切得碎碎的,汤底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红辣椒。她闻了一下,酸辣味直冲脑门,口水更多了。她夹了一片鱼放进嘴里,鱼肉嫩滑,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融合得刚刚好,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好吃吗?”他问。“好吃。比外面的好吃。”“那就多吃点。”
她吃了两碗饭,把鱼吃了一大半。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她让他也吃,他说我不饿,看你吃就饱了。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比平时还大一圈。他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今天小银杏跟你说了什么?”他问。“说了。说她爸爸做的酸菜鱼很好吃。”“真的?”“真的。她踢了我好几下,就是在说好吃。”
他笑了,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说:“小银杏,爸爸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肚子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听到了。”“嗯。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太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左侧卧压着心脏,右侧卧又觉得肚子往下坠。她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还是侧过身,把枕头垫在肚子下面。小银杏在里面动来动去,可能是被她翻来覆去吵醒了。她摸着肚子说对不起,吵到你了。小银杏踢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
傅司年从背后搂住她,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他的手很暖,贴着她的肚皮,小银杏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手心。
“她又踢了。”他说。“嗯。她在跟你玩。”“那我再逗逗她。”
他轻轻在她肚子上拍了两下,很轻,像是在敲门。小银杏安静了几秒,然后踢了一下。他又拍了两下,她又踢了一下。他笑了,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她肚子里的宝宝玩起了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她忍不住笑了,说你多大了,他说三岁。她说三岁不能当爸爸,他说那他就当三岁的爸爸。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不是伤心,是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笑了,又太好哭了。一个大男人,趴在她肚子上,跟一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玩拍手游戏,还说自己三岁。她想起以前那个冷着脸、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傅司年,跟现在这个趴在她肚子上傻笑的傅司年,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但她更喜欢现在这个。现在这个会笑,会脸红,会写日记,会做酸菜鱼,会跟肚子里的宝宝玩拍手游戏。现在这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的人。
“年。”她叫他。“嗯?”“你三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不记得了。应该挺烦人的。”“你现在也挺烦人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真的?”“假的。”
他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温热的,软软的。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点光。屋里没有开灯,但两个人都觉得亮堂堂的。因为心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