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调研结束,三个小组回到县城开始写报告。秦川白天跟着孟凡林搞经济调研的报告,晚上回去弄教育调研的材料,两头跑。教育局那边钱永福还算配合,按时把数据报了过来,秦川核对了一遍,发现有几个数字对不上,打电话过去问,钱永福说可能下面学校报的有误差,让秦川自己看着调一下。
秦川没有自己调。数据对不上就是有问题,他如果把有问题的数据写进报告里,将来追究下来责任在他不在教育局。他让钱永福重新核实,钱永福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钟,说了句行,我再去确认。
三月初经济调研报告初稿出来,执笔人是孟凡林。秦川帮着做了数据校验和部分段落的润色,但署名跟他没关系。孟凡林没有把秦川的名字加上去,秦川也没有提。这种事不能提,你一提就变成了邀功,邀功是最让人反感的行为。
三月十五号教育调研报告初稿完成,秦川自己写了一万两千字。报告分五个部分,现状、问题、原因分析、案例、建议。案例部分他选了北原乡中心小学和城东光明小学两所学校,一所在乡下,一所在城乡结合部,对比效果很直观。
刘志远看完以后说了句还行,转给周建国了。周建国看没看秦川不知道,反正报告在三月二十五号按时报给了市里,没有卡。
三月底县域经济发展调研报告也报上去了。张宏达看了一遍,在报告上批了一段话,大意是报告基本反映了实际情况,但深度不够,建议部分不够具体,要求政府办进一步修改完善。这个批示传下来以后周建国脸色不太好看,孟凡林倒是很平静,跟秦川说改就是了,领导觉得不够好是正常的事。
四月份秦川把教育调研的事放下了,全力跟着孟凡林改经济调研报告。改了两稿,张宏达还是不满意,第三次开会的时候张宏达直接点了孟凡林的名,说凡林同志你这个报告写得太四平八稳了,我要的不是总结材料,我要的是有锐度的东西,能指出问题、能提出对策的东西。
孟凡林当场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点头说回去改。
散会以后秦川跟孟凡林一起走回办公室,路上孟凡林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份报告的问题在哪?
秦川想了想,说问题不在文笔,在立场。报告里把成绩和问题各占一半,看着公正,实际上领导不想看公正,他想看判断。领导要的不是你把所有情况都摆出来让他自己选,他要你告诉他应该走哪条路。
孟凡林站住了,看了秦川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打量,现在是认真。
孟凡林说继续说。
秦川说张县长要的是能支撑他发展思路的报告,不是一份面面俱到的调研材料。咱们的报告把农业、工业、服务业全部平铺直叙地写了一遍,等于什么都没说。应该选一个主攻方向,把其他内容围绕这个方向来组织。至于选哪个方向,不用猜,看张县长这一年半在各个场合的讲话就能看出来,他一直在推的是农产品加工和劳务输出这两块。
孟凡林没说话,走了几步,说那你来写一版提纲给我看看。
这是秦川等了一个多月的机会。
四月下旬秦川写了一版新提纲交给孟凡林。提纲砍掉了原来工业和服务业的大块内容,把农产品加工和劳务输出提到了主体位置,其他产业作为辅助。问题分析部分直接点出了三个制约因素:龙头企业少、品牌意识弱、劳动力技能偏低。建议部分对应提出了培育龙头、打造品牌、加强培训三条对策,每条对策下面都配了具体的实施路径和时间节点。
孟凡林看完提纲以后改了几处措辞,其余全部保留。然后他自己动笔按这个提纲重写了报告。这一稿报上去,张宏达没有再要求修改,直接签了字报给市里。
五月初秦川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节奏。经济调研告一段落,教育调研没有下文,他每天在文秘股干些杂活,同时继续看文件收集信息。
五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秦川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档案,突然觉得椅子晃了一下。他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又晃了一下,这次很明显,桌子上的水杯在动。办公室里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吴大军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地震了,所有人都往楼下跑。
秦川跟着跑到了大院里。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仰头看楼。没有楼倒,没有裂缝,但地面确实在动,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就停了。有人说是附近哪个矿放炮了,有人说不是放炮是地震。议论了十几分钟,没有任何消息来源证实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办公室以后秦川试着上网,网速很慢,勉强打开了新闻网,一条滚动消息跳了出来:四川汶川发生里氏七点八级地震。
后来这个数字被修正为八点零级。
秦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新闻页面上零星的信息不断更新,震中在汶川,成都震感强烈,通讯中断,伤亡不明。没有图片,没有详细报道,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但就是这几行字让秦川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七点八级,后来是八级,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很严重。
第二天消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了。电视上全是地震的画面,房屋倒塌、道路断裂、废墟下面有人在呼救、解放军正在集结赶往灾区。死亡人数从几百涨到几千再涨到几万,数字每更新一次,办公室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五月十四号国务院宣布全国哀悼三天,五月十九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全国默哀三分钟。那天县政府大院所有人都站在楼前低头默哀,防空警报响了整整三分钟。秦川站在人群最后面,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压在胸口。
默哀结束以后人群慢慢散了。秦川注意到张宏达站在办公楼门口没有动,脸色铁青,嘴唇抿着。周建国站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张宏达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去了。
当天下午县里开了紧急会议,部署支援灾区的相关工作。主要是三件事:第一是组织全县干部职工捐款,第二是向灾区运送一批救灾物资,第三是做好本县的防震排查。张宏达在会上讲了二十分钟,前半段讲灾区的严重程度,后半段讲清源县应该怎么做。秦川列席做记录。
张宏达后半段的讲话让秦川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人身上不一样的东西。之前秦川对张宏达的印象是一个有野心但思路不够清晰的县长,经济调研报告改了三稿就是证据。但这次讲话不一样,张宏达没有用稿子,条理非常清晰,三件事讲得明明白白,连细节都考虑到了。比如捐款他说了一句"不搞摊派,不搞排名,凭自觉",比如物资运送他说了一句"先跟灾区对接需要什么再发,别把我们觉得好的东西塞过去人家用不上"。
这两句话让秦川对张宏达的评估上调了一档。这个人在突发事件面前反而比平时更清醒,这说明他的短板不在判断力,在执行力。平时想得多做得少,一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反而能做对。这种干部不算少见,但如果有人能帮他把执行力的短板补上,他可能真正干出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