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调研的工作量比秦川预想的大得多。
张宏达一旦拍板要干,推进速度就很快。二月中旬成立调研领导小组,张宏达自己当组长,刘建军副组长,政府办主任周建国兼任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下设三个小组,第一组负责工业,第二组负责农业和农村,第三组负责财税金融。秦川被分在第二组,组长是县政府办副主任孟凡林。
孟凡林三十七八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是政府办几个副主任里面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乡镇一把手经历的。秦川对他不了解,只在走廊碰见过几次,点头没说过话。这次分到一个组才有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第二组一共四个人,除孟凡林和秦川外,还有农业局一个科员老何,统计局一个姑娘叫方静。老何四十出头,在农业局待了十几年,各乡镇农业情况门清。方静二十六七,文静内向,负责数据统计。
孟凡林第一次开小组会就展现出了跟刘志远完全不同的做派。他没有讲意义讲要求,直接拿了张地图铺在桌上,用笔在上面圈了六个乡镇,说这几个是重点,其余走马观花看一眼。每个重点乡镇待两天,非重点一天,两周跑完回来写报告。
秦川注意到了孟凡林圈的那六个乡镇的特点:四个是张宏达过去两年去过两次以上的,两个是刘建军分管领域内的重点乡镇。孟凡林把张宏达的点和刘建军的点都圈进去了,没有偏颇。
这个安排让秦川对孟凡林有了一个初步判断。在张宏达和刘建军有矛盾的情况下,孟凡林本可以只圈张宏达关心的乡镇讨好一把手。但他没有,他把两边都照顾到了。好处很明显:不管最后谁看报告都不会觉得被针对性忽略。坏处也有:两边都不觉得你站自己这边,两头都不得罪也两头都讨不了好。
秦川判断孟凡林选的是一条稳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是没能力,是把安全放第一位。在政府办这种地方,安全有时候比能力重要。
二月十八号出发,第一站北原乡。秦川的老地盘,零二年到零五年在这里当过三年文书,情况比谁都熟。但他在组里没有表露这一点,跟着孟凡林该看什么看什么,该问什么问什么,不抢话不越位。
北原乡党委书记是李保国,四十出头,秦川当文书的时候就认识他,那时李保国还是乡长。李保国看见秦川有些意外,但没在公开场合表露。晚上吃饭的时候单独聊了两句。
李保国问:你小子怎么跑政府办去了?
秦川说考过去的。
李保国说在政府办比乡镇强,好好干。这次调研张县长亲自抓的,你知道吧?
秦川说知道。
李保国压低声音说张县长这次要的不是常规报告,他要能拿出去亮的东西。县里经济在全市排名一直靠后,张县长压力很大。这份报告能出彩的话对他来说是雪中送炭。你跟着孟主任好好写,写好了有你的好处。
秦川说谢谢李书记提醒。
李保国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这句话秦川回去反复想了两遍。李保国不是无缘无故关心下属前途的人,他跟秦川的关系也没亲近到那个份上。主动说这些话,要么是替张宏达试探,看政府办这边对调研是什么态度。要么是替自己布局,万一报告真写出来了,他能说一句我当初跟政府办的人通过气,不算局外人。
秦川倾向于第一种。张宏达抓调研抓得这么紧,底下的人不可能不揣摩上意。李保国作为乡镇书记,最怕上面搞出什么东西来跟自己对不上。他跟秦川说那番话表面是关心,实际是摸底。摸秦川靠不靠谱,摸孟凡林到底是什么路数。
秦川在北原乡的表现让孟凡林初步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恰恰是因为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一个在北原乡待过三年的人回老地盘,按常理多少会有些表现欲,比如主动介绍情况或者在座谈会上多说几句。秦川一样没干,全程跟着孟凡林的节奏,该记录记录,该沉默沉默。
孟凡林没当面夸他,但在第二天去下一个乡镇的路上,破天荒跟秦川聊了几句。问哪个学校毕业的,在北原乡待了几年,怎么考到政府办来的。秦川一一回答,言简意赅,不说多余的话。
孟凡林听完说了句:师范毕业的,怎么没留在教育口?
秦川说组织安排。
孟凡林笑了一下没再问。
这个笑不是客套。孟凡林问这个问题不是闲聊,是在确认一件事:秦川离开教育口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安排。主动选择说明有往上走的意识,被动安排说明可能只是运气好。组织安排四个字两种解释都通,孟凡林得不到确切答案,那个笑就是对模棱两可的回应。
两周跑了八个乡镇,六个重点两个非重点。白天看现场开座谈听汇报,晚上回住处秦川把当天记录整理成文字。别人休息他在写,别人写的时候他已经在改第二遍。
方静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秦川房间灯还亮着,第二天跟老何说秦川也太拼了。老何瞟了一眼说年轻人拼是好事,但拼错了方向就白搭。
这句话说得有深意。秦川听方静转述以后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老何的意思。在机关里干活光拼数量没用,得拼到点子上。加班到凌晨三点写出来的东西如果跟领导想的不在一个方向上,等于白写。老何在农业局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埋头苦干得不到认可的人,他是在提醒秦川别做无用功。
秦川把这话记住了。从那天起他调整策略,白天调研时更加注意观察孟凡林关注什么问题、在哪些地方多问了、对哪些回答点头了,对哪些皱了眉。这些细节才是真正的信号,比座谈会上的正式发言有价值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