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时信。
但镜子里的他,却不是现在这个狼狈地趴在地上的样子。
离他最近的一棵树上,那面镜子里映出的时信,正坐在一辆疾驰的汽车里。他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下一秒,一辆巨大的卡车从侧面撞了过来,镜子里的时信连同整个车子,瞬间被撞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时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惊恐地看向旁边另一棵树。
那面镜子里,他正站在高楼的天台上,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纵身跃下。画面定格在他身体急速坠落的那一刻。
再旁边的一面镜子里,他躺在浴缸里,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整缸水。他的头无力地歪在一边,已经没有了呼吸。
溺死的、烧死的、电死的、被毒蛇咬死的、被乱刀捅死的……
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像一部循环播放的恐怖电影,向他展示着一千种、一万种不同的死亡方式。每一个死去的“他”,都穿着和他现在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这……这是什么?
是预言吗?还是诅咒?
时信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寸地崩溃。他看着那些镜子,就像在看自己注定要到来的、无数个悲惨的结局。
他想闭上眼睛,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眼睛被迫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血腥而恐怖的画面。
那些围着他的白衣人影,全都发出了低沉的、满足的笑声。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听起来阴森无比。
“看啊……时信……”
“哪一个……是你最喜欢的?”
“选一个吧……选一个……”
魔鬼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诱惑着他。
不!不!我不要!我不想死!
时信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像一个木偶一样,被迫欣赏着自己的死亡展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面最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挂在一棵最粗壮的古树上,位置最高。
镜子里,正是他之前在那个镜子脸怪物脸上看到的景象——他被一根粗麻绳吊在房梁上,身体因为重力而微微晃动。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看到了那个房间的布局,看到了墙上贴着的海报,看到了书桌上摆放的、他最心爱的那台老式胶片相机。
那是他的房间。
镜子里上吊自杀的人,就是他自己。
而他脖子上那圈深紫色的勒痕,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刺眼。
时信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片段,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无尽的黑暗,想起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起了医生和护士们模糊的脸。
他想起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那种全世界都抛弃了你的孤独感。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今天。
那天,他好像……真的做过什么傻事。
“不……”
时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他不能接受,也不愿相信。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面最高的镜子里,那个上吊的“自己”,突然动了一下。
“他”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地抬了起来。那双因为缺氧而暴突的眼睛,直勾勾地,穿透了镜面,和现实中的时信对上了视线。
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僵硬的笑容。
这个笑容,彻底击垮了时信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啊——!!!”
他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时信感觉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
“喂!醒醒!你怎么样?”
一个焦急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的不再是阴森的森林和恐怖的镜子,而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和几张穿着制服的、陌生的脸。
他们身上穿着印有“森林搜救队”字样的马甲。
“太好了,终于醒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队长的人松了口气,“你一个人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
时信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他茫然地看着周围。
他正躺在一副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张毯子。几个搜救队员正围着他。周围还是那些树,但雾气已经散了很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暖洋洋的。
那些白衣人影,那些镜子,全都不见了。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行了,别说话了,你看起来很虚弱。”队长摆了摆手,“我们先把你抬出去,已经联系好医院了。”
时服被队员们抬了起来。随着担架的晃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那本诡异的护照。
他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摸索,但什么都没找到。他又看向自己之前摔倒的地方,那里也只有一堆枯叶。
护照……不见了。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因为迷路和脱水而产生的幻觉吧。时信疲惫地想。
他闭上眼睛,任由搜救队员们抬着他,穿过这片让他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森林。
在被抬出森林,送上救护车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密林的入口处,那块刻着八条规则的石碑,在夕阳的余晖下,静静地矗立着。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刺鼻。
时信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手上扎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感觉有些虚弱和肌肉酸痛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森林里发生的一切,此刻回想起来,依然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镜子脸的白衣人,会哭的录音笔,挂满了他死状的镜子林……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