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受我人族庇护数万年，一向交好。可在乱臣贼子猛攻我人皇殿之际，狐族涂王竟亲手关闭了我人族的核心防御法阵，引狼入室。”
“我妻彼时修为已然登临开天，放眼当世几近无敌，寻常叛贼根本近不得她身，本可一战平叛、荡尽乱象。可他们偏偏投鼠忌器——仙族女帝是她亲妹，魔族尊上是我义姐，还有我之表哥，皆被叛军擒为人质，高悬于阵前……”
“我妻无奈，只能放弃抵抗，将半身功体尽数注入佩剑之中，护住人族根基与我族族人。”
“我从域外赶回时，只想救她，本不愿造杀业……可他们要将我妻抓去献祭，更要彻底覆灭我人族！”
龙帝越听面色越是凝重，周身龙气都禁不住震颤，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我那时关心则乱，心神俱乱，竟没认出那是狐族涂王伪装的我妻，一靠近便遭她暗算，被毒瞎双眼，本就油尽灯枯的身躯更是伤上加伤。”
“就在那时，那些乱臣贼子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刀兵相向，欲将我赶尽杀绝。”
“我想不明白……我人族从未有半分对不起鸿蒙万族，我倾尽全族之力均分气运，我领着各族精锐血洒域外万年，拼上性命守护的，不正是他们的家园与性命吗？！为何到头来，他们却要如此赶尽杀绝，逼我人族覆灭？！”
他猛地抬眼，眸中血色翻涌，昔日那惊世杀念冲破沧桑，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栗。
“这般颠倒黑白、恩将仇报、比域外邪魔还要阴狠歹毒的人世……留之何用！”
龙帝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迟滞的追问：“所以……你便杀了他们？”
君逸尘缓缓点头，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的苍凉：“是。那时我已失了心智，只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只记得杀、杀、杀……杀到天地变色，杀到血流成河。事后有人统计，我斩了千万大罗修士，屠戮上万混元强者，二百余位大圣，甚至连一名半步开天、一名真正的开天者，都死在那场惊世杀劫之下。”
龙帝身躯猛地一震，失声问道：“你当时……是何等境界？”
君逸尘闭目，回答道：“未到道主。”
龙帝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未到道主……”
他喃喃重复，“以油尽灯枯、双目被毒瞎的残躯……斩开天、屠大圣、杀得万族叛党血流成河……”
君逸尘缓缓垂落双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还在回味那场血与火的炼狱。
“也是在那场惊世杀劫，我的剑心，崩碎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我的剑心，是‘守护’。护人族，护万族，护我妻，护这片鸿蒙天地。可到头来，我用那柄剑，斩的是曾受我庇护的人，杀的是我拼尽全力守护的万族……剑心崩塌的刹那，以我道心为基凝练的本命之剑，碎了.....”
“剑碎了，我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纵然当时杀性滔天，可剑心一毁，道基动摇，油尽灯枯的身躯再也撑不住那股狂躁，终究被残存的乱臣贼子联手拿下....”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却又瞬间被无尽的悲凉淹没。
“我妻为了换我人族一线生机，为了能再见我最后一面，答应了他们的献祭要求。可她终究舍不得我，留了个后手——将自身灵根、毕生修为，还有自己的眼睛，给了我。”
“她用自己的一切，救活了我，可她自己，却永远消散在了这片天地间，临去前还声声叮嘱我，不许殉情，否则便罚我……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她，哪怕轮回辗转、咫尺相望，也永远寻不到她的踪迹，碰不到她的指尖……”
君逸尘缓缓抬手，抚过自己的眼窝，“我弃了那把剑。一把连她都守护不了的剑，留之何用？”
“自那以后，我大醉千年，醒来便入了无情道。”
他的声音渐渐冷下去，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这一入，便是百万年。”
龙帝沉默良久，压下心头翻涌的震骇与唏嘘，抬眼望向君逸尘时，神色已添了几分敬重。
“所以陛下，我不否认我造过惊世杀业，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我问心无愧！”
“那群恩将仇报的乱臣贼子，该死！比域外邪魔更该诛！可唯独……对不起君父，对不起我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竟透出一丝孩童般的孺慕与愧疚。
“当年，仙魔之子携惊世杀劫降世的预言传遍鸿蒙，万族皆惧，人人欲除我而后快。唯有君父，不顾世人非议与预言凶险，将我捡回护我周全、予我生机，亲自抚养我长大，教我人道伦常、心怀仁善、传道受业，更千叮万嘱，切莫堕入杀道，沦为人人唾弃的杀神邪魔。”
“可到头来，我还是破了道心，染了血劫。”
“我愧对君父的教诲，辜负他的一番心意；更愧对我妻，未能护她周全，可除此之外，于万族，于人族，于苍生，我再无半分愧悔！”
龙帝望着他，缓缓躬身抱拳，“人皇言重了。”
“你之杀业，实乃乱世所迫、恶徒所逼，并非出自本心。若换作寡人，只会做得比你更绝。你父若在天有灵，见你守得人族安稳、护得鸿蒙太平，定不会怪你。你妻若知晓你百万年痴心不改，守她所愿，也定含笑九泉，不会怨你未能护她周全。
虚空中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柔光，一幅素色画卷缓缓舒展，霞光流转间，山河社稷图的虚影渐渐淡去，风倾雪的身影踉跄着从画卷中冲出，眼眶早已哭得通红，一头扑进君逸尘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师尊……原来雪儿做的那些梦是真的.......您居然真的这么苦……”
少女的怀抱，像一束微光，让君逸尘猝不及防，他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良久，才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傻丫头，都过去了，为师是修无情道的....没事的.....”
不远处，童道子和大黄也从山河社稷图中走出，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
童道子站在原地，手里的狼牙棒早已落在一旁，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眼底满是震惊与心疼。
他跟在君逸尘身侧数万年，心里一直清楚，君上绝非无情无义之辈。
可他再怎么猜，也从没想过，那惊世骇俗、血染鸿蒙的杀劫背后，竟是这样一段锥心刺骨的真相。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君上从不是天生冷漠，也不是生来就走无情道，而是痛到了极致，才不得不封心锁爱。
用淡漠作铠甲，用疏离当围墙，把所有的破碎、悔恨、思念与脆弱，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让外人窥见半分。
也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懂了，君上明明对雪儿早已动了心，却刻意疏远、狠心推开的缘由。
那段过往太痛，痛到刻进神魂；主母当年太好，好到让他此生都不敢辜负。
他心底深处，始终觉得再对旁人动心，便是对昔日誓言的背叛，是对那位以命换他活下去的女子的亏欠。
哪怕心底早已对雪儿生出连自己都无法否认的牵挂与温柔，他也宁愿忍着疼，将那份情愫死死压住，用无情道自我禁锢，不肯让自己再踏半步红尘，再受一次撕心裂肺之苦。
大黄也褪去了真龙本相，变回了平日里的犬形，却没了往日的聒噪与傲娇，垂着脑袋，耳朵耷拉着，一双兽眸里满是凝重与酸涩。它蹭了蹭君逸尘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两人一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废墟之上，望着相拥的师徒二人，没有说话，却都在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