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汪婀凌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听着电话的同时,眼睛难以置信地移向了陈凡。
挂掉电话后,她甚至不敢直视陈凡的眼睛。她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抬起头,直视他:“人类高层和恐龙人协商了,他们让步了。只要我们交出你一个人即可。”
陈凡似乎是猜到了一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用我交换到了什么好处?就像那些被你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卖给恐龙人的人类一样。”
汪婀凌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给陈凡的手腕上戴上一个手环,快速在他耳边低语:“戴上这个,可以隐身和飞行。夏老头和林boss没有放弃你。现在逃,我们尽量拖延他们。”
下一秒,陈凡处于隐身状态的同时,从脚下被新智者号排异了出去。
汪婀凌环顾周围有些懵圈的众人,镇定地说:“陈凡很狡猾,趁我不注意逃跑了。总部会派人悄悄追击他,同时,我们稳住恐龙人,不让他们察觉到异常。”
在场的都是人精,瞬间明白。汪婀凌这是放走了陈凡,在给他拖延时间。
若说他们真的把陈凡卖了,此刻,作为一个人类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昨天那些协议被卖的受害者不在眼前发生,尚且能接受;可这事发生在眼前,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今天人类高层当着他们的面卖陈凡,明天卖的可就是他们自己。人类这算什么?卖自己人,苟全性命。汉奸、人奸、球奸,都不能形容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事方式。
陈凡从新智者号底部脱离出来,电光火石间,他快速琢磨:这个手环和他们在香格里拉阿卡给的手环非常相似,估计也是联盟得到的亚特兰蒂斯人遗产。按照当时的情况,隐身状态下恐龙人并没有发现他们。确切说,不是恐龙人没有发现,而是阎知微没有发现。他破开笼子和眼看队友死亡情绪波动较大时,阎知微才锁定了隐身状态下的自己。阎知微锁定不了自己,不代表恐龙人不可以,更不代表那只恐龙大祭司萨曼锁定不了。逃,九死一生。不逃,背水一战。
他想起先前在飞船上看到的:在新智者号和倒吊金字塔之间,悬停着一个挺小的银白色球体,不像是恐龙人的飞船,更像是第三方的。那很有可能是谢渊的飞船。也就是说,谢渊在场,却没有要帮自己的迹象。
陈凡再一次发起对叶初的通讯。谢渊的行动无法预知,但叶初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影响他,就是影响谢渊。
通话很快接通。
“陈凡,你在下面那个大圆盘里面吗?”叶初焦急的声音传来。
“刚才在,但恐龙人给人类高层施压要抓捕我,飞船的总指挥偷偷放我走了,我目前在大圆盘的正下方。”他顿了顿,“叶初,谢哥愿意搭救我吗?”
“陈凡,你别急。阿渊他们不能随意插手这些事情,但我觉得他应该会管你的……我猜不准。”叶初的声音里带着为难,“他是个很难琢磨的人,行事的规则和我们人类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也说不准。”他没有撒谎。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叶初那头没有回复。
看来谢渊不愿意出手。是啊,跟别人毫无关系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出手?自己身处这场漩涡中央,谁又愿意跟自己扯上关系?人类同胞都已经妥协了,何况和自己不相干的谢渊呢?
陈凡自嘲地笑了笑。可他慢慢地收敛了笑容,眼底尽是决绝。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他快速下坠,来到谢渊和叶初住的那栋小别墅上空。他解除了隐身,飘在那栋漂亮的小洋房上方。别墅的窗户里还微微透出暖黄的灯光,那是叶初和谢渊日常的痕迹:做饭、吃饭、窝在沙发上听广播剧,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瞬间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他眼睛微眯,抬手挥下。
无声无息。那栋小别墅被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划开一道口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开。砖石、木梁、玻璃,一切都向两边坍塌下去,扬起一片尘埃。暖黄的灯光灭了,家的轮廓碎了。
陈凡转过身,向上抬眼望去。扁圆的人类飞船,圆球的谢渊飞船,倒吊金字塔的恐龙人飞船——你们尽管来吧。我陈凡只有一个,你们要不商量商量怎么瓜分我?
陈凡的隐身解除之后,恐龙人飞船瞬间锁定了他的位置。萨曼正要派出小型飞船去追捕,却看见陈凡的迷之操作,他用异能切了一栋很普通的房子。饶是萨曼这种陪着文明一起走过漫长岁月的大祭司,也不由愣了一下。
但疑惑只是一瞬间。追捕的命令随即发出。两个小型金字塔飞船一前一后,直奔陈凡而来。它们的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急速而来。
陈凡不逃不躲,就飘在那里,等着。
先来到陈凡面前的,不是恐龙人的追捕飞船,而是那个圆球——米沙埃尔号。它仿佛瞬间移动到了他眼前,银白色的球体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
飞船上飘下三个人:谢渊、叶初、米沙埃尔。
叶初看着自家的房子成了两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急促地喘气。喘了几口,他才仿佛找回声音,看向谢渊:“阿渊……我们的家成两半了。我们的家坏了。”
对于叶初而言,父母和妹妹的家早已没有他的份了。他和谢渊铸就的这个小洋房,承载了他们的一切——每一顿饭,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爱意。他们的家,是物理意义上的,也是心理意义上的。此刻,它碎了。
谢渊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抚着后背给他顺气。他的眼睛盯着陈凡,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恐龙人的追击飞船随后也到了。它们一左一右掠过谢渊,像两只张开巨口的猎兽,准备吞噬陈凡。陈凡就那么看着谢渊,没有害怕,没有无措,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他知道,从劈下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失去所有退路。
然而那两个金字塔飞船却没能吞噬陈凡,它们被定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同一时间,萨曼忽然出现在陈凡和谢渊之间,一如在香格里拉时瞬间出现在陈凡眼前一样。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开,像是远古巨兽苏醒的气息。
这一次,萨曼没有以恐龙的姿态出现。他以一个两米高的北欧人形象现身,穿着深色的长袍,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面容苍老但五官深邃,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道冷光。他看了看谢渊,又看了看陈凡。他看出来了,陈凡这是劈了人家的家啊。
还没等萨曼开口,谢渊看向他:“猎户座恐龙族,你们受邀来到地球的时限,在一万三千年前已经到期了。你们现在盘踞在这里,暗中操控人类文明,以及发动时间线劫持。你说,我要不要告诉第十二宙域临时管理者大天使米迦勒呢?”
萨曼本是人类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爬虫族特有的竖瞳,瞳孔缩成一道细线,透出幽冷的绿光。他盯着谢渊,声音低沉:“你是天琴座的人族播种者?”
谢渊没有回答。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回答。
萨曼放低了姿态,微微欠身:“阁下,我只要他。他很重要。我愿意做出补偿。”
谢渊不为所动:“恐龙族大祭司,显而易见,他对我也很重要。”他指了指陈凡身后坍塌的房子,废墟中还能看见半截歪倒的沙发和碎成渣的碗碟。
萨曼闷闷地呼了口气,似乎在压制情绪:“阁下,一栋房子而已。您要是喜欢,您可以任选地表的一块大陆,我无偿赠与您。”
谢渊看着萨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带温度,像冬日的薄冰:“大祭司,人族是被承认的地球的监管者,而并非你们恐龙族。你要怎么送我?”
萨曼看到谢渊有所松动,嘴角上扬:“我可以给这块大陆上所有居民充足的补偿,多到让他们乖乖离开。您想要哪块大陆呢?”
谢渊看似想了想,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一个人类换一块大陆,我很好奇,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大祭司。”
萨曼没有接话,反而问:“能否成交?”
谢渊看似想了想,然后他看向了陈凡:“陈凡,你说说,你与众不同在何处,能让大祭司不惜发动时间线劫持,还愿意用一块大陆来交换你?”
陈凡一直在听谢渊和萨曼的话术拉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他得到了很多信息:恐龙人待在地球是违背规则的,并非他们自称的那样符合宇宙法则;而自己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时间线劫持加上一块大陆,就为了自己。他身上具有如此高价值的东西,几乎只有一个答案,那个印记。
电光火石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谢哥,我眉心有一个印记,是一个由十二条线成发散状组成的印记。”陈凡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各方追捕的人。他在赌,如果这个东西价值真的这么高,谢渊也动心的话,那么先摆脱恐龙人,再应付谢渊。
他说完这话,萨曼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轻举妄动。
谢渊听完,目光微微一闪,嘴角似笑非笑:“我还在想,你们发动时间线劫持做什么,原来是想从他身上剥除造物之轮印记啊。”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虽然第十二宙域不禁止这种剥夺行为,可……”
他没有说完。但萨曼已经自行补全了。对方是天琴座的人族播种者,人族的始祖。在整个第十二宙域乃至其他宙域播撒人类的种子。虽然人族在整个宇宙算二流族群,但比自己的族群不知道高出多少等级。如今一个人类获得了造物之轮印记,这些播种者绝对会誓死保卫,绝不容其他种族染指。
输了。再无可能。面对宇宙人族,自己如同人类眼中的蚂蚁。
萨曼恨恨地看了一眼陈凡和谢渊,那双竖瞳里满是不甘与愤怒。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水渍蒸发,瞬间消失不见。两个小飞船也跟着调转方向,无声无息地没入空中。随后,倒吊的金字塔渐渐失去了影子,消散在云层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与恐龙人的对决已然结束。而陈凡要面对的,将是谢渊——这个三言两语逼退恐龙人的、深不见底的谢渊。
风吹过废墟,扬起细碎的尘埃。谢渊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陈凡,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这里是我和小初的家。我们的一切,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