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裹着湿润水汽，从凤族地界一路漫向狐族关隘。
凤族的丹楹朱阙、金梧苍骨渐远，眼前已是杨柳堆烟、翠堤绕水的风物。
两岸垂杨千丝万缕，绿条垂水，风一吹便漾开层层软波，空气里都是潮润的草木香，连日光都被水汽浸得温软，不似凤族那般干爽灼烈。
一道青石板关隘横在两族交界，匾额题着 “青柳渡”，关下流水潺潺，杨柳依依拂过桥栏。过了关隘，便算踏入狐族境域，水汽更浓，柳色更柔，连风都带着凡世间江南般的绵软。
临河搭着一间竹木结构的茶馆，檐角垂着青柳编的帘，茶烟袅袅，混着柳香飘出老远。落萱与陆语莹临窗而坐，面前青瓷茶盏浮着新绿茶汤，窗外便是依依杨柳、潺潺流水。
“爹虽然人没来，但确实有远见，”落萱摆手让放好茶点的店小二退下，又续了一杯茶给对面坐着的陆语莹：“这几年来三界隘口的煞灵袭击频率，尤其是守凌林实在不太正常，我走之前他特地嘱咐我，如果能遇见齐斯慕，尽量争取让我再去天外桃源一趟，亲自探查封印，说不定症候就在那煞气的源头上。”
“只是如果有求于齐大人，君上怎么没自己来？”
“他说是身份不合适，”落萱答道：“齐家毕竟不是什么狐族皇亲，普通百姓而已，他作为一族君主贸然出面反而于礼不合，便只让你我两个小辈前往。”
“原来如此。”
风卷着柳丝轻拂窗纸，将初夏的温润气息，一同送进这方小小的茶座里。两人默默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大多都行色匆匆地向远离渡口的地方聚集，刻意避开了一处狼藉之地。
那是不久前煞灵现身之地，也是凤族一行人的凤辇停靠的地方。
约莫两个时辰之前，凤族一众人等到达青柳渡不远处，突然遇见煞灵袭击来往的行人，落萱与陆语莹二人带着护卫侍官几招解决了这些邪祟，只是打斗过程中凤辇受到了些波及，所以她二人先来茶馆里休息，等到凤辇休整好再启程。
不多时，一直在外忙碌的侍官拾阶而上，叩开了雅座的门扉。
“殿下，陆大人，可以出发了。”
两人在桌上放下了碎银作为茶钱，跟随侍官离开了茶馆。
路过楼下的大堂时，几声碎语钻进了落萱的耳朵里：
“听说十年前那些送到桃源去的那些孩子，竟然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全都葬身在桃源的启天瀑里了！桃源怕引起恐慌，所以直到最近有人误闯了太华观，发现根本就没有人在里面修习，这才把真相说出来！”
“哎！又不知多少父母要以泪洗面了！”
“现在可不光这些当爹娘的犯愁，连桃源中的那些人都得犯愁，整整百年守灵人没有补充，若是在任的三位守灵人除了任何岔子，这封印可就危险了！”
桃源……守灵人……共鸣……
正是当初齐斯慕给自己讲的那些。
既然守灵人没有任何补充，想来这段时间桃源会非常忙碌，估计齐家妹妹的成年礼他也无法出席。
想不到凌离给她的任务这么快就宣告失败了。
“殿下？”察觉到她正在出神，陆语莹轻声唤她。
落萱收回了思绪，摇头示意无事，转身跟上了陆语莹的步伐。
凤辇进入封城，十里长街登时铺展在眼前。
朱楼画栋连绵不绝，酒旗茶幌迎风招展，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叫卖声与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盛世烟火。青石板路被行人踏得温润发亮，往来士庶摩肩接踵，衣袂翻飞间尽是繁华气象。
一路行至青河岸边，风便软了下来。两岸杨柳垂丝如碧，柔条依依拂水，风一吹便漾开层层轻波，河畔行人往来不绝，凭栏远眺笑语轻扬，与柳色水光相映成画。
凤辇在路边停下，一座临街而建的青竹客栈便映入眼帘。檐角垂着青帘，上书 “水青坊” 三字，茶烟袅袅，与河畔柳色相融。
落萱与陆语莹在这里下了车。
“殿下，陆大人，这就是齐家所在的狐族封城，我们现在正在封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属下特意安排了与齐家只有两条街之隔的水青坊落脚，不知是否要现在立刻去齐家？”
落萱举目望着面前的二层小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闲谈声与叫卖声，她思索片刻，示意先进水青坊歇歇脚：“现在立刻前去免不得唐突，你午后将拜帖送到齐家，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拜谒。”
侍官领命退下，招呼人将行礼送进水青坊。
在客栈用过午膳，落萱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这长安街上的祥鑫楼，说是此间最负盛名的宝楼，奇珍异宝、时新巧物一应俱全，往来旅人客商无不驻足一游，便趁午后晴好，拉着陆语莹一同前去闲逛。
祥鑫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朱漆大门敞亮开阔，楼高三层，檐下悬着鎏金匾额，两侧挂着绛色宫灯，铺面开阔，货架摆满珠翠首饰、锦缎丝绸、香膏脂粉与各式小玩意儿，伙计往来招呼，笑语温声。
落萱走近一间裁缝店，店中挂着挂着各色轻软罗衫与狐族特色的云纹锦袍，料子莹润、花色清雅，店老板是个与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正来来往往穿梭于衣料中间招待客人。
落萱闲逛了半晌，瞧上了一件香云纱做成的礼裙，色泽是沉而不暗的墨棕黛蓝，料子触手微凉软糯，却又挺括有型，裙身无过多繁饰，仅在领口与袖口以暗线绣着细碎云纹。
这礼裙内敛华贵，落萱一见便知是凝云喜欢的样式。
老板见她有意要买，上前来接待她，问她是想要现衣还是定做。
落萱报上了尺码，老板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原本温和的笑意上带着几分尴尬：“姑娘，这衣服现衣只剩下这一件，不大合您要的尺码；若是要现在定做，这最后一块料子刚刚已经被一位别的姑娘买去了，您若想要，可能需要等个十天半月，不知您……”
落萱见她为难，也不想难为她，只是问陆语莹，她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陆语莹思索片刻道：“若是生辰之后就走，还有十几日，不知能否来得及？”
“这……”老板似乎不太拿得准主意，赔笑道：“两位姑娘还请稍等片刻，我去后面问问。”
老板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似是生怕她们两个改变主意不想要了，去后面询问，落萱与陆语莹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自己这一趟多少有些时运不佳。
“二小姐！您要小的给您做的剑穗已经在这了！”
少女将剑穗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日光细细端详。光线透过月灵石，将那一抹淡蓝映得愈发通透，她显然满意极了，嘴角翘起来，连带着一双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那是一双让人很难不注意的眼睛。
不是寻常杏眼的圆润乖巧，眼尾微微上挑，却又收得含蓄，像是一笔将完未完的水墨。
那剑穗主体是玉石雕琢而成，泛着淡蓝清辉，纹路分明如同凤羽，下缀宝蓝丝穗灵动剔透。
落萱一眼便认出那是天外桃源独有的月灵石，心中诧异。
“姑娘，我去确认过了，来得及来得及！” 不多时，老板喜滋滋奔出。见落萱正望着那少女手中剑穗，打趣道：“姑娘眼光真好，方才您看中的礼裙料子，正是这位二小姐买下的；如今又喜欢她在我们店定做的剑穗，当真有缘！”
听见老板叫自己，刚收起剑穗的少女看过来，正好和落萱的视线撞上。
“只是好奇。”落萱发觉自己这样盯着陌生人手中的东西未免唐突，微微颔首致歉，收回视线对店主温声道，“既然来得及，便先将定金付给老板，届时我会遣人来取。” 说着将预计离开的日子报给了她。
无人留意的角落，那少女望着落萱衣间的凤族纹路，眸光微凝，她打量了片刻，也不知是否看出了什么名堂，便收了剑穗转身悄然离去。
…………
齐家的宅子离长安街不远，却意外得僻静，门前少有车马来往，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凉，两侧栽着几株细柳，柔条轻垂，无风自摇。
齐府朱门不高，漆色温润，没有繁复的雕纹，只在门环上錾着素净的云纹与狐纹。门外不远处有一方小小的青石花台，种着几丛淡色灵草与晚开的雏菊，香气清浅，偶有两三只蝶儿翩跹起落。
方才进去通传的下人提着裙摆出来，将他们引进府中。
齐家院落不大，却布局雅致。一进正门，便见一汪清池映着天光，锦鲤摆尾游弋，池边置着一方石凳，似是专为闲时喂鱼小憩而设。
正对面便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体以浅木为骨，窗棂雕着简约兰草纹，素帘半卷，透着温润柔。给她们带路的下人温声道：“前面就是乐天楼，老爷和夫人正在楼中。”
乐天楼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清润的光从院中斜照进来，落在屋中两位老人的肩头。
她的第一反应是——齐斯慕的眉眼更像母亲。
齐钧拱手作揖的动作不急不缓，恭敬却不卑微。齐夫人跟在他身侧，敛衽屈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落萱脸上：“见过凤族殿下！”
落萱颔首还礼，抬手扶起齐钧，温声道：“伯父伯母快免礼，落萱是晚辈，受不起这般大礼。而后转身介绍：“这位是我师姐，陆语莹。”
陆语莹随之欠身。
齐钧的目光在落萱身上停了一瞬，随后侧身请她进乐天楼：“殿下远道而来，里面请。”
乐天楼的正厅比她想象中要小一些，却收拾得很舒服。几案上供着一只素白瓷瓶，插着几枝新柳，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墙上挂一幅水墨山水，落款处有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桌椅都是半旧的，木料上的包浆温润发亮，是经年累月用出来的光泽。
茶端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