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要扯她起来,结果不小心牵扯到了肩头的伤口,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见她又疼了,吴舒也不拜了,起身扶她靠回去。
“殿下……将军……之前是我错了……”
落萱:“???”
“之前您好心帮我,我没道谢不说,还直接丢下您跑掉了。”
原来说的是这桩事。
落萱当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压根没记仇,后来也只是担心她们一家有没有被妥善安置,完全不在意吴舒当时算不上太好的态度。
若说她一直没忘的,反而是那袋子被吴舒当宝贝一样护着最后却一个也没能进嘴,全扔在地上了的馒头。
“后来……后来我被送回家,见到了我娘,和她说了这件事。我以为她会很生气,没想到她说……她说已经二十年了,她早就释怀了。”
落萱垂眸,陷入沉思……
当初恨得在紫宸宫门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的人,竟然原谅自己了吗……
“娘说,爹出事前轮休回过一次家里,说三界隘口来了一位殿下,据说是来建功立业的,那人看着不错,还肯拼命,就是岁数小,不太成熟。爹还说,哥哥做了那位殿下的亲卫。娘觉得不妥,皇亲贵胄的命都金贵的很,保不齐要我哥为了保护她去冒险,但是……”
“但是爹说,只要是为了凤族,为了我和娘平安,他们死了也是值得的。只要那位殿下敢站在他们身边,他们就不怕陪着一起死……”
一语成谶。
“在我的记忆中,娘总是很讨厌你,在我刚出生不久她就抱着我大哭,说都是你害了我们全家,都是你让我没有了爹和哥哥,她会时常望着三界隘口的方向流泪,或是一个人从天黑枯坐到天亮,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我长大,从某一天开始,她再也没提过你。”
“这次我才知道,她从听说我要去三界隘口挣钱,就四处打听这边的事情,直到她在领紫宸宫的救济时和那里的守卫谈话,见到了君后。”
那天的凝云本来是微服去宫外的观里求平安符,临近宫门时下了车,也就碰见了吴舒的母亲。
两个母亲总是很有话题,尤其是各自有一个让人操心的女儿。
吴夫人不知道凝云的身份,只当她也是来领救济,便同她说起自己多担心女儿,怕她在三界隘口出事。凝云为了安慰她,便说可以帮她写一封信给现在军中任职的小女儿落萱,拜托她照顾吴舒。
吴夫人听出她的身份,压抑十几年的悲苦重新翻涌出来,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何还让那个灾星去三界隘口!为什么要让她接着祸害更多的人!
凝云只是翻出了她刚求来的平安符,声音平静地说:“我已经八年没见到她了……”
八年,落萱从来到军中那一日起,再没回过紫宸宫。
吴夫人愣住了。
她不觉得那位殿下有什么能耐,但就算再一无是处的人,能在战场那种地方待上整整八年吗?
“她亲自主持建了天工处,亲自上阵解决了好几次煞灵的入侵,之前那些对她颇有微词的人现在都在她手下甘愿由她指挥,她已经长成了我骄傲的样子——只是我已经八年没见过我的女儿了。”
看着吴夫人呆滞的眼神,凝云眼中一片湿润:“可是你知道吗,她总是在受伤,她哥哥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和我说,她因为体质特殊,不容易被煞气重伤吞噬,所以有什么要紧的战事,都是她冲在前面,有什么难以解决的绝境,都是她只身犯险,我问为什么不给她带一队护卫,他哥哥说……”
“他说别的人身手能耐都不如她,她为了保护那些人,总是会分出更多的精力,让任务拖得更长,然后受更多的伤……她再特殊,那煞灵在她身上挠出血印子,也是会疼的啊!”
凝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如果需要可以告诉她,她可以给落萱写信帮忙照顾吴夫人的女儿。
就当是同为母亲的慰藉了。
“娘说,她回来后想了很多,她或许很早开始就不恨了,如果让她真的看到你在战场上的样子,她可能一开始就不会恨,毕竟爹和哥哥们肯追随的人,一定有值得他们肯定的理由。”
“娘还托我告诉你,”吴舒忧郁惯了的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她说不许你在三界隘口罩着我,让我自己去闯!你既然能自己闯出来,那我一定也可以,她的丈夫和儿子们都是勇士,她的女儿也一定不会比君后的女儿差!”
说着,她挺直了身子,拍拍自己的胸脯。
“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娘为什么认为我这种身份是有机会接触到你的……”
落萱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忍不住扬起弧度,只是喉间的苦涩全都融在了哽咽的声音里:“对不起……”
吴舒猝不及防被她抱在怀里,身子一僵,而后缓缓放松下来,把脸贴在了她的肩上。
落萱感觉一股湿意打湿了自己的肩头。
直到吴舒抬手抹了一把脸,从她怀里站起来,笑着拿起了桌上的药膏:“这里都是男人不方便,殿下还没涂过药吧!”
落萱下意识想说她自己涂过了,但看着她眼尾红红的样子,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拒绝:“那就麻烦你了……”
…………
战场上的日子过得总是格外快。
秋去冬来,纵然是天生血热的凤族一众人等,也抵不过寒冬的摧残,里衣战甲氅衣都换了一批,落萱看着补给送来的冬衣,掐指一算这已经是她在三界隘口的第九个年头了。
上次救下吴舒后,落萱得知她是听了吴夫人的话,自己又偷偷跟着从凤族出发的补给车队溜进了三界隘口,并没有经过正式的招兵,也就没有职位。
吴舒嘴上说着不用她,可她总不能真放任着一个“无业游民”在这危机四伏的守凌林里瞎逛,就托了羽卫中的校尉,把她安排进了羽卫,先从轮班守卫巡防的卫卒做起。
至于剩下的,就看吴舒自己的造化了。
冬日的界凌河终年不冻,寒雾漫过冰封的河岸,河面泛着冷硬的暗蓝。
煞气并未因隆冬收敛,反倒借着刺骨寒风愈发猖獗。羽卫与赤羽军在守凌原上步履维艰,寒气侵骨,甲胄凝霜,应对煞灵的突袭比往日更显吃力。
这日,落萱刚结束一场惨烈厮杀,守凌原上煞气未散,尸骸狼藉。
她一身战甲早已被煞灵污血浸透,暗红凝作硬痂,寒风一吹,冷得刺骨。额前碎发被汗水与血污黏在颊边,喘息间白雾弥漫。
不论是从主营离开,还是从守凌原或是天工处返回主营,那片靶场都是必经之地。
她在靶场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要上前喊“寇师傅”,却见一只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箭靶——然后脱靶了。
寇师傅朝射箭的少女摇了摇头,沉声道:“力道不足,根基不稳。平日要多练负重,光拉弓射箭,练不出真本事。”
她循声望去,只见吴舒一身利落劲装,闻言摸了摸后脑,腼腆地笑了笑。
寇师傅先瞥见了落萱,远远扬声招呼:“将军刚从守凌原回来?”
“路过,顺道过来看看。” 落萱上前,抬手轻拍吴舒的肩头 —— 肩头已比初见时厚实许多,俨然是一副久经训练的军人模样。
她对着寇师傅佯作哀怨:“师傅当初明明说,我是您最后一个徒弟,怎么如今又收了新人?”
寇师傅捋着花白胡须,拄着拐杖拾起那支脱靶的箭,笑道:“这丫头身上,有你当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托将军的福,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教几年再享清福!”
吴舒听得似懂非懂,只安静立在一旁。
落萱俯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挑眉逗她:“既然同出一门……叫声师姐来听听?”
…………
允禾再回到三界隘口是春末,守凌林里最是枝繁叶茂的时候。
彼时落萱正在天工处听白生汇报近来的工作成果,尤其是凌崖隘口对面新隘口的规划情况。
“那便先这么向下推进吧,若是途中有什么问题再随时反馈。”落萱合上了文书,递回给了白生:“你接手天工处之后工作做的还算妥帖,就这样发挥你的长处便好,不必太紧张。”
“是。”
正说着,门外突然有传令卫卒,说主营急召落萱副将过去。
落萱以为是哪个隘口又出了问题,马不停蹄地赶到主营将军帐,一进军帐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三哥?!师姐?!”
陆语莹几步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把她上上下下从里到外好好打量了好几遍,抚摸着她的脸颊,眼中既是喜悦也是心疼:“殿下瘦了,也憔悴了……”
“有吗?”落萱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没感觉有什么变化,她满心满眼都是陆语莹的突然造访,扯着她问:“师姐你怎么来了?是爹娘有什么安排吗?”
陆语莹瘪了瘪嘴,用手指敲了下她鼻尖:“就不能是我想你担心你啊?”
“能能能!”落萱道,“你这次来是要在这驻守吗?还是你和三哥是来检查什么?”
陆语莹摇了摇头,否定了她提出的几个可能,提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我来接你回去。”
“啊?”落萱睁大了眼睛:“我在这里好好的怎么就要回……”
“咳咳。”允禾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个人要越说越深的话题,他目光扫过帐中一直假装不存在的呼延卓和庄淮,拍了拍落萱的肩:“你现在有事忙吗?”
落萱摇头。
“那我们去你帐中聊吧,两位将军还要在这里处理正事,不要被我们耽搁了。”
…………
一进营帐,陆语莹便从袖中拿出了一张请柬。
“这是?”
请柬的外封落款是狐族。
难道是齐斯慕?
可他作为守灵人,若要邀请人落款也应该是天外桃源。
“你既然好奇,翻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落萱见陆语莹不打算解释什么,便翻开了请柬。
【凤族神君凌离君上尊鉴:
久仰君上神威厚德,仙泽昭昭,三界景仰,素怀敬慕之心,未敢轻扰。
臣乃狐族齐氏宗主齐钧,膝下小女齐斯礼行将及笄,年岁初长,礼成豆蔻。族中循古礼备设薄宴,聊为稚女贺岁冠仪,稍添门庭清喜。
昔年吾犬子齐斯慕逢危涉险,幸得贵府落萱殿下慈悲仁心、舍身相济,脱厄渡难,此恩刻骨铭心,阖家世代感念,无日或忘。念犬子与君上一脉素来缘契相牵,情谊匪浅,更常怀感念之诚。
今谨具柬奉邀,伏望凌离君上、落萱殿下、陆语莹大人不弃荒居鄙陋,肯赐垂怜、屈尊移驾寒舍,莅临芳宴。若得仙驾光临,满堂生辉,上下不胜荣宠惶恐之至!
谨奉柬以闻,静候仙旌。
狐族齐氏 齐钧 百拜恭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