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走出叶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右肩的伤口还在疼,走路时右腿有点沉,但脑子很清醒。刚在股东会上压住了几个高管,还没来得及休息,助理就递来一张法院传票——陈文渊告他,要确认一份“秦家遗产继承遗嘱”的法律效力。
他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市中院民事庭。
他没多问,也没生气。这种事他见过很多次。上一场是账本对质,这一场变成打官司。他知道陈文渊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直接冲着家产来了。
第二天一早,秦川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外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没有打车,骑上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到了法院门口停下,锁好车,走进审判楼。大厅人不多,他报了案号,过了安检,直接上了三楼302法庭。
开庭铃响前两分钟,他推门走了进去。
陈文渊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遗嘱”两个字,右下角盖着红色公章。旁边还放着三份证人证词,装订得很整齐。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开始说话:“本案为遗产继承纠纷案,原告陈文渊主张其持有被继承人秦某某生前亲笔所立遗嘱,指定其为唯一合法继承人。被告秦川,你是否收到诉状副本?”
“收到了。”秦川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有无异议?”
“有。”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提交一份司法鉴定报告。”
法官点头,让书记员收下材料。陈文渊嘴角微微扬起,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原告,请出示遗嘱原件。”法官说。
陈文渊双手把文件递上去,动作很正式。法官戴上眼镜,一页页翻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份遗嘱签署时间是2007年12月3日,有三个见证人,李某、张某、王某,都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形式上基本符合要求。”法官抬头,“被告,你质疑哪一点?”
秦川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打开PPT。
“第一,签名。”他放大遗嘱末尾的签字,“我爷爷叫秦德山,写字一向有力,起笔快,转折圆滑,收尾带钩。但这份签名,起笔停顿明显,像是描出来的;转折生硬,不敢用力;收尾没有钩,反而往下压。和他以前签合同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两张对比图:左边是我爷爷2005年签的一份旧合同,右边是这份遗嘱的签名。
“我找了第三方司法鉴定中心做笔迹分析,结果是:这个签名是临摹的,不是本人写的。”
旁听席有人小声议论。陈文渊脸色不变,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手里还是那支钢笔。
“第二,纸张。”秦川继续说,“鉴定报告显示,这份遗嘱用的纸含有DSD荧光增白剂,这种成分是2015年后才开始用在打印纸上的。而我爷爷,2008年就去世了。”
法庭一下子安静了。
“也就是说,”秦川看着陈文渊,“你拿了一张至少是2015年以后生产的纸,冒充2007年的遗嘱?”
陈文渊开口了:“也许是老人提前买了纸,存了好几年才写?”
“不可能。”秦川摇头,“这种纸在2010年前根本没有上市。鉴定机构查了全国造纸厂的生产记录,最早批量销售是在2015年6月。你这份‘2007年’的遗嘱,用了七年后才有的纸。”
他顿了顿:“还有墨水也不对。遗嘱上的字是碳素墨水写的,但我爷爷那时候一直用蓝黑墨水。他修车铺的账本全是蓝色的,我可以找邻居作证。”
法官看了看鉴定报告,又看了看遗嘱原件,问陈文渊:“你能说明这张纸的来源吗?”
“我……”陈文渊张了张嘴,“可能是保管的时候换过纸?或者复印时用了新纸?”
“遗嘱是手写的。”法官语气冷了下来,“不是复印件,也不是扫描件。原件就是这张纸。”
陈文渊没再说话。他的手停在钢笔上,敲了两下,就不动了。
法官合上文件,看向秦川:“被告提交的鉴定报告由正规机构出具,程序合法,内容详细,本庭予以采信。原告所持遗嘱在签名真实性和纸张年代上都有严重问题,不能认定其法律效力。”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重:“鉴于原告涉嫌伪造重要证据,可能触犯《刑法》第二百八十条,本庭建议检察机关立案调查,追究刑事责任。”
话音落下,法警上前一步,站在陈文渊身边。
陈文渊猛地站起来,脸色发青:“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正常诉讼!我有证人!三个人都签字了!”
“但他们没出庭。”法官冷冷地说,“你只交了证词复印件,没让他们来接受询问。根据法律规定,这种材料证明力很低。而且,文书本身已经被证明是假的。”
他敲下法槌:“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本案闭庭。”
秦川没动。等法官离开后,他才慢慢收拾东西,把鉴定报告折好,放进帆布包。他看了眼陈文渊——那人正被法警带去询问室,背影僵硬,西装肩膀都歪了。
他没笑,也没说话,转身走出法庭。
走廊灯光很亮。他低头看表,六点十七分。天已经全黑了,外面刮起了风,玻璃门哗啦响。他拉紧外套拉链,往南侧出口走。
台阶上人不多,几个律师模样的人在边上抽烟,没人看他。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稳,右腿比早上轻快了些。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停下,抬头看天。云很厚,看不见星星。他摸了摸帆布包侧面,确认报告还在。
然后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出他长长的影子。地上有一片积水,映着灯光,像碎了的镜子。
他踩过去,水没溅起来。
离停车场还有五十米,路边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他看了一眼,没停下。
手插进裤兜,摸到半截没吃完的包子——昨天庆功宴顺的,一直忘了扔。
他拿出来,咬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吃。
走到车棚入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钥匙已经在手里,金属边硌着掌心。
十米,八米,五米……
他伸手,准备解锁电动车。
就在这时,车棚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停下。
包子剩下一口,含在嘴里,没咽。
手里的钥匙慢慢转了个方向,尖头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