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军营地,临时军帐。
落萱卸下了战甲,披着允禾给她的氅衣,坐在短榻上由随军医官给她检查伤势。
“殿下身上的伤口虽多,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背后的伤口看上去狰狞,但恢复得极快,已经自己止住了血,属下给殿下找一些伤药,殿下每天早晚涂抹不要沾水便好。只是殿下左臂受力不正,已经脱臼了,故而一直动不了,属下稍后就为殿下正骨。”
说着,医官回头对着帐中的允禾和庄淮使了个眼色。
落萱见他们当着自己的面密谋,疑惑的目光刚看向允禾,庄淮先开了口:“羽卫们受的伤较殿下少些,情况竟然反而更严重。殿下受的伤看着触目惊心,怎么从界凌河边回来得这一道就恢复了这么多,真是奇了。”
落萱对他笑笑:“许是体内有太华的力量,帮我把煞气所致的伤都处理了。”
见她又开始注意医官的动作,庄淮求助的目光看向允禾。
允禾也不知理没理解他的意思,问他:“呼延卓呢?”
“呼延卓?”庄淮被他问得一愣,反应了半天才道:“呼延将军从殿下回来就去找赤羽军都尉统计战损情况了,应该是还没忙完吧。”
落萱听到这个名字不免上心,便问:“往常不都是赤羽军统计好直接报到将军帐吗,怎么这次还要呼延卓将军亲自去……啊!!!”
趁她说话,医官抓着她手臂脱臼处一用力,把骨头正了回来。落萱被这一下子疼出了眼泪,抱着自己的左臂咬紧牙关丝丝抽气。
医官起身对那两人做了个揖:“多谢殿下和将军配合。”
落萱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他们刚刚交换眼神是在密谋什么,只是疼得说不出来话,只能哀怨地看着他们两个。
允禾舌尖舔了下嘴唇,偏开目光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
“我原本以为我的话题就够让殿下分散注意力了,没想到还是二殿下了解你,把呼延将军搬过来了。”
落萱教养使然,不然真的想现在就出门回主营,离这几个一没正事就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越来越好。
医官整理好了药箱,又道:“属下尝试给殿下把脉,但是殿下经脉殊异,属下什么也看不出来,二殿下若是担心,不如再找别的医官来看看?”
“我已经传信回紫宸宫,让之前照顾落萱地医仙往这边赶了。”允禾道:“你下去处理其他伤员吧。”
医者躬身退下。
允禾又嘱咐了落萱几句诸如“好好养病”、“不要走动”之类的关心话,便带着庄淮去处理其他事情了。他们出门时落萱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到呼延卓正站在帐外,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听没听见方才讨论他的话。
落萱作为此战的一大功臣,回到主营之后被特批可以在帐中养好了伤再去将军帐听命。
呼延卓这次没知会落萱,念及她是女儿身,养伤期间军队的人不方便照顾她,直接用钱从三界隘口外面请了两个农家的姑娘,此事事出有因又是无奈之举,落萱就没再和他纠结这样是不是会惹人非议。
毕竟她这一仗差点豁出命去了,所有人有目共睹,军营中纵使对她颇有微词的人短时间内也不会说她什么。
落萱消停日子过得有些心悸,一开始几天她还能心平气和地两耳不闻窗外事,十几天过去就开始心里不安,生怕自己一段时间不跟着将军们学习,再回去时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终于,呼延卓给她送来了允禾的任命文书,命她休整好后就去羽卫报道,以后作为队正负责带队巡防守凌原。
落萱这下才算是彻底有了着落。
落萱领了将命,呼延卓任务完成就离开了,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出门之后和门口的守卫吩咐了些什么,像她刚来三界隘口那天一样。
第二天一早,落萱把门口的守卫叫了进来。
两个守卫自从上次自己和呼延卓刀剑相向,面对她就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她养伤这些日子鲜少出门,与他们见得不多,两个人跪在她面前十分局促。
落萱把负责照顾自己的两个姑娘叫出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人照顾,我过几日就要去羽卫任职了,抽不开身,烦请你们帮忙把这二位姑娘送回家中,不要让她们在路上出事。”
这只是个很小的要求,谁知两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个答复。
落萱不禁疑惑:“有什么难处吗?”
守卫踌躇着不敢给个准话。
落萱看他们眉头紧锁的样子,推测可能又是“上层”有命在先,也就不准备为难他们,刚想起身说带她们去将军帐面见允禾,拜托允禾找人把她们送回去,那低着头的守卫突然回话:“属下是怕一个人应付不来殿下。”
落萱:“这是什么话?”
守卫终于肯抬起头来看着她,落萱瞧见他嘴唇都咬得发白,翻遍了脑袋没想明白此话怎讲,怎料那守卫道:“殿下晨起需要人陪着练剑,属下二人不论谁去送,另一个留下来的人都是一身三脚猫功夫,难接殿下三招,只有我二人一起才能勉强与殿下过几招,不至于让殿下一个人苦练。所以……”那守卫又把头埋下去:“所以请殿下另找他人去送吧。”
“啊?”落萱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惊掉了。
…………
将军帐中,各关口的都尉依次报告最近的战场情况。
羽卫中郎将例行汇报完工作,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本文书,递到了允禾桌上。
允禾拿起文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奏大将军——羽卫队正落萱”。
“启禀殿下,落萱队正上个月奉命支援收到煞灵突袭的凌山隘口时发现,中亭隘口一直只作为防御监视用,但其在界凌河的河心州,是守凌原一段的上游,又与凌山隘口遥遥相望,于防范煞灵一事作用重要,于是她提议,由玄羽军擅长镇煞的术士组成特别小队,在中亭隘口和凌山隘口之间修建镇煞封印,保证一旦煞气聚集,三界隘口各方都能早做准备,避免去年那种直到守凌原沦陷才发现河中煞气出现异常的情况。”
允禾打开文书,里面足足十几页之多,密密麻麻描述了这一想法的可行性以及具体的施行方法,工作量之大可见一斑。
“落萱队正将此事上报给我之后,我命令她先对这个安排进行考察,她这一月穿梭于三界隘口的主要营地之间,写出了详细的项目文书,请殿下与诸位将军过目。”
允禾大体看过,将文书递给了呼延卓,庄淮听他说得这些,看向允禾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殿下……落萱队正下到羽卫中磨练这一年多一直没主动递什么消息,想不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出手就是这种大项目。”
允禾垂眸沉吟,待呼延卓将文书看完,递交给庄淮,他才道:“玄羽军中是有术士在的,只是让他们独立出来成为新的队伍,可不是个小工程啊。”
“落萱队正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托我来讨您的示下。”
见庄淮也看完了具体内容,允禾便先征求他们两位老将的意见。
庄淮难得神情严肃,眉头紧锁:“术士与寻常卫卒的工作内容以及管理方式都相差过大,只作为辅助还好,如果要增加规模,从筛选人员到前期培训到成体系运作,没个两三年是完不成的。末将认为,如果要实行,首先就要找一位能胜任此工作的领导者。”
“庄将军说得正是,”都尉请示允禾:“不知殿下想让谁主管此事?”
允禾在脑中思考他能信得过的这些军中将领,这些人大多是带兵带惯了的,未必能立刻上手这类工作。
“殿下,末将有一个人选。”呼延卓打破了他的沉默,报出了一个按理说绝对不会出现在他口中的名字:“羽卫现如今的队正,上书之人——落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