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允禾目睹了全部。
纵使听不到两人具体交谈了些什么,看落萱的动作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庄淮本来是听说允禾怕落萱因为昨天的事心情低落特地来安慰她,所以才跟来的,没想到能看到这么一出大戏。
他虽然没和曾经的落萱打过交道,但也听说过那庄惨案,一开始对落萱也有芥蒂,是落萱事事上心不耻下问,才让他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没有锋芒的小姑娘其实与他那个混账儿子大相径庭。
见落萱转身离开时神色不佳,庄淮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把呼延卓叫来交代几句?”
允禾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要插手。”他目送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靶场的方向,直到被旁边的军帐掩盖住,这才收回了目光:“能拯救曾经的落萱的,只有现在的她。”
…………
那番话似乎并没有起作用,落萱在营里该碰壁还是处处碰壁。
她倒也沉得住气,并未指望几句话就能扭转长达十年的成见。
呼延卓本就不是轻易动摇之人,当年那场惨败刻在他心底,也刻在所有亲历者的骨血里,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落萱情绪过去,依旧按部就班,晨起练剑。
近来三界隘口的气氛愈发紧绷。沉寂数月的煞灵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侵扰频次陡然升高,但相较于之前长达几个月的蛰伏期,哨塔狼烟频频升起,营中人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战事一紧,主营上下便连轴转起来。
传令兵往来如织,甲叶碰撞声、号角声、校尉喝令声昼夜不息。连带着落萱也跟着焦心,生怕错过半点军情,从早到晚钉在将军帐,三餐更是潦草,常常是伙兵将食盒送到帐中,她与一众副将、参将围在案边匆匆扒两口,便又埋首进军情与布防图里。
这天刚刚听凌山隘口的传令卫卒禀报完界凌河上游有异常煞气聚集,正在加强监视,落萱还没来得及再拿起筷子,下一刻来自守凌原的传令卫卒就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将军帐。
“殿下,诸位将军,守凌原遭到煞灵大举侵犯,煞灵数量有往常数倍之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赤羽军现有的火力只能堪堪守住防线,请求调兵支援!”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这顿饭估计就吃到这了,当即放下了筷子,等候允禾发落。
“传我将令:林卫都尉率第一、第三编队即刻驰援守凌原;羽卫都尉带第四、第五编队全速推进,火力压制;第四编队分兵两路,分别前往凌崖隘口和凌山隘口待命戒备;另传令中亭隘口,整军备战,随时准备接应!”
“遵令!” 传令兵应声疾退,帐外立刻响起马蹄轰鸣。
允禾起身戴上护臂,拿起了佩剑,他神情严肃,目光扫过帐中一应人等,最后落在落萱身上。
落萱心领神会,不发一语,指尖灵光一涌,召出了少华剑。
允禾几不可闻地颔首,再开口时声音格外的冷冽:“庄淮,落萱,呼延卓,带一队羽卫精锐,和我一起去守凌原。”
“是!”
帐外寒风呼啸,黄沙卷地,瞭望塔上的赤红色军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裂帛而出。天地间一片昏黄,风刃刮在脸上如刀刃划过。落萱抬手挡开扑面沙尘,抬眼向守凌原上望去——
平原之上黑气冲天,黑气翻涌如墨,直冲天穹,连日光都被遮得黯淡无光,天地间一片昏沉压抑。远处号角凄厉,传令兵策马狂奔,马蹄踏碎烟尘,甲叶相撞之声此起彼伏。
煞灵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大多身形扭曲,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浓黑煞气,嘶吼声震彻四野,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只知疯狂冲撞前方防线。
界凌河水早已被煞气浸染得发黑浑浊,水面翻涌着不祥的泡沫,腥臭之气随风弥漫。
赤羽军列阵在前,箭矢如雨般狂射而出,箭尖淬着灵光,在煞灵中箭的瞬间炸开,随即变成一片模糊的血肉。煞灵实在太多,杀退一批,立刻又涌上数倍,箭矢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剑光如织,卫卒们挥剑劈砍,剑气与煞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尖鸣。不断有煞灵冲破箭阵,扑到阵前,金属与腐骨相撞,火星四溅。
烽烟蔽日,杀声震野。
箭阵后方,匆匆赶来的允禾一行人正在听赤羽军都尉汇报军情。
“此次煞灵来犯,规模之大,为近年罕见。且敌情诡异,煞灵死伤后补替迅速,仿佛界凌河中正有某物在源源不断催生邪祟。现下林卫与羽卫已驰援到位,赤羽军堪堪稳住防线,暂保不失。只是煞灵前仆后继、杀气弥天,我军被死死牵制,无法抽身深入界凌河探查根源,短期内难以彻底清剿。”
“既然正面突围困难,不如另辟蹊径,传令中亭隘口的玄羽军渡过界凌河探查敌后情况。” 呼延卓望着前线铺天盖地的煞灵潮,眉峰拧成一团,将羽镜递还给了亲卫时。
亲卫刚要捧着羽镜退下,落萱急忙抬声唤住,快步上前接过羽镜,借着它往那黑压压一片的界凌河上看去。
“万万不可!” 庄淮脸色骤变,急声拦道,“中亭隘口的玄羽军想去探查就必须得横渡界凌河,现在河中煞气正盛,你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蚀骨戾气,派人渡河不是白白送死吗?!”
“可目前别无他法,总不能等到前线再次疲软、防线崩裂再出手吧。” 呼延卓语气带着战事当前的不容置喙。
二人各执己见争执起来,允禾没急着阻止他们,反而转身看向握镜凝神的落萱:“你发现什么了?”
方才争执的声响戛然而止,瞭望塔上瞬间静了下来,赤羽军都尉也立刻收了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落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