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卓面色凝重：“战场绝非等闲，殿下怎可说去就去，万一出了事末将等要怎么和君上交待！”
允禾到了嘴边的命令被他这冠冕堂皇的一句话顶了回来。他平静地看向落萱，眼中意味非常明显——我不便拉偏架，你自己解决。
落萱撸起袖子展示出手臂经脉上属于月灵石的独特纹路：“我有太……有灵姥的力量护体，只是在隘口内部看看，又不上场厮杀，煞灵伤不到我的！”
一众将士皆是凤族人，除了少数饱读诗书见多识广的，都不知道月灵石，更没见过传说中的灵姥的力量，一时间帐中议论纷纷。
呼延卓明显也没见过这场面，被她这句话控住了一瞬，只是他并未将注意力过多放在那与众不同的力量上，而是立刻抛出了新的观点：
“您就算再法力高强，终究是凤族的四殿下，既然在三界隘口，我等就有守护之责。不论殿下是否需要，在前线的将士都会分心在保护殿下身上，煞灵凶残，刀剑无眼，于瞬息万变的战局实在不利啊！”
“可……”落萱一时语塞，竟然真的被他难住了。
连允禾都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实情。
在落萱闯出一番名堂之前，在众人眼里她就还是金尊玉贵的小殿下，是伤不得碰不得的，更别说在那些经历过旧事的人眼里，她甚至可以称得上洪水猛兽。
碍不碍事不是她能决定的，也不是她想不添乱就真能不添乱的。
见落萱没能反驳，允禾只得让她先回去，等之后有机会再让她去前线历练。
落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口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她下意识想埋怨呼延卓，可对方也只是从大局考虑，一点错也没有。
她只能先认下，瘪着嘴坐了回去。
不过她也没灰心，既然她不自暴自弃，那就总有让她去前线的机会，只要她能证明自己不需要人保护。
她没想到的是，呼延卓凭一己之力，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悖论。
既然她还没闯出名堂，那呼延卓就可以用这个理由让她不能上前线；既然她上不了前线，那无论她怎样努力，都不算闯出名堂。
直到在完全没有任何煞气聚集的征兆的状态下，允禾例行去最安全最不会有煞灵正面袭击风险的凌山隘口巡察边防时，呼延卓还在用这个理由阻碍她随行，落萱才感觉出不对劲。
连一直持中立态度的参将庄淮都张口替她说话了，此人仍旧是死咬着那套理论不放，说什么也要把落萱拦下来。
他根本不是在为所谓的大局考虑，就是在针对自己。
结合之前的种种，落萱难得地觉得气愤。
第二日一早，她照常晨起练剑，一套连招完毕，她拿帕子擦汗的间隙，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发觉自己注意到了他，转身就要走，落萱急忙收了少华，几步跑到他面前：“呼延将军今天怎么有空来探视我了？”
她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纵使呼延卓想搪塞过去，这次也不能了。
呼延卓皮笑肉不笑：“末将只是路过，见殿下身手不凡，停下来观摩一二。”
落萱一边嘴角颤了颤，不置可否。
呼延卓道：“既然殿下无事，末将就先行离开了。”
“别啊呼延将军，”落萱叫住他。她下巴抬了抬，示意他腰间配的长剑：“呼延将军既然有空，不如陪我过两招。既然你怕守卫没轻没重失手伤了我，想来将军久经沙场收放自如，总不会也不小心把我伤了吧。”
呼延卓自然不会陪她“胡闹”，转身就要走：“殿下剑术高超，末将自愧弗如，就不自取其辱了。”
落萱当即出手，一柄流动着月灵石脉络的长剑登时横亘在了呼延卓颈前，只要再移动一分，就能利落地割开他的喉咙。
纵使是十年前那个没轻没重的落萱，也没干出过这种出格的事情，不远处的两个守卫也被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劝她息怒。
呼延卓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默默后退了半步，与剑刃隔开一段距离，干笑了两声：“殿下这又是何苦呢？”
“呼延卓。”落萱并未收剑，只是剑锋不再对准他。她咬了咬下唇，在万千思绪里挑了几句不算太过分的，想和他讲道理：“我知道我曾经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你如果想泄愤，大可以一封文书送到紫宸宫，请君上收回成命，让我回去，毕竟君上在你眼中算不上昏庸无道，不会在有高级将领情愿的情况下还执意让我留在这里捣乱。”落萱思及此，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你不用像现在这样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
“末将哪敢，不过是……”
“你从我来的那天就开始动手脚，”落萱根本不给他狡辩的空间：“先是在军帐上下功夫，想给我安排侍官让别人觉得我来这里是换个地方享乐的；然后告诉这里的所有人，一定要对我毕恭毕敬，不管我如何要求，都不许他们同意与我接触。”
落萱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漫上了些许血色：“不止是守卫，还有靶场练武场，只要我所到之处，他们躲我比躲煞灵还迅速，生怕我这尊大佛赖上他们。”
这些天她不是没尝试过和底层的将士打成一片，让他们能信任自己，避免被当成一摔就碎的琉璃花瓶，只是这些人先入为主地疏远她，仗着她不想落下个以上欺下强迫卫卒的罪名，根本不肯靠近她。
每次她问，只能得到“这是呼延将军定的规矩”这一个答案。
呼延卓还能维持住表面平静，两个守卫被戳穿了心事，当即慌了神。
“你想让我受不了，然后自己离开这里。”落萱一字一句，不可谓不心痛：“你在记恨十年前我犯下的错，你觉得我不管过去多久都还是个长不大的废物。你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让我别留在三界隘口碍你的事。”
落萱攥紧剑柄的手用力得看得见手背上的经脉，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避免哪句话说得太过情绪化，让这个人对自己偏见更甚。
她忍得脖颈上都浮现出了青筋，胸口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着，甚至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红。
呼延卓没有再反驳她，只是偏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我得承认，你的偏见是合理的，承受这些也是曾经犯下错的我应得的，我不会因为这点事怨恨你。但人是会改变的……”落萱下唇咬得发白，她没想得到呼延卓的回答，她心知肚明，靠这一番话想说动一个人十年的偏见明显是无稽之谈，她收敛了情绪，十分克制的转过身，只留下一句话：
“你敢不敢暂且放下你的偏见，让我放开手证明自己。如果我做不到，不用你耍手段，我自己会走。”
锋利的少华在她松手那一刻融入她的经脉。
孤独的少女颤抖着肩膀逐渐远去，呼延卓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他目光落在那个身影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她每天都这么早起来练剑吗？”他问还像鹌鹑一样不敢抬头的守卫。
“是，不论天气如何。”
呼延卓沉默片刻，摆手让二人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