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一行人抵达三界隘口时,已是深夜。
远处的外凌山如一头蛰伏万年的巨兽,横亘天际,墨色山影压着沉沉夜色,峰顶隐入云霭,只余嶙峋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方圆数里之内,军帐灯火通明如昼,将夜空映得一片暖红。甲叶碰撞、士卒操练的呐喊此起彼伏,穿透夜幕,连风里都裹着铁与血的冷冽气息。
落萱随允禾步入主营,营中往来人影络绎不绝,各司其职。
允禾见她驻足凝望若有所思,便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直插夜空的瞭望塔:“发什么呆呢?”
落萱被他一语拉回神思,轻轻摇头:“只是觉得这里与十年前我初来之时早已翻天覆地,险些认不出来了。”
“是二姐的功劳。”允禾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当年你出事,反倒让她抓住契机,大刀阔斧重整了早已陈旧落后的军制。她手段果决,雷厉风行,不过数年便将三界隘口彻底翻新,这才有了如今能从容应对煞灵反复侵袭的底气。”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身影自瞭望塔门中迈步而出。
那人一身银甲凛凛,身高七尺,腰悬长剑,径直朝着二人走来,在允禾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军礼:“见过三殿下。”
落萱借着火光静静打量他。此人眉宇间透着常年执掌军务的沉稳。肤色是风吹日晒而成的浅麦色,眉眼开阔,眉峰微扬却不凌厉,甲胄内衬的衣角整洁却不显新,袖口与肩甲处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细微磨损痕迹。
目光落在他左眉骨下那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上时,落萱尘封的记忆骤然清晰,终于与脑海中那个十年前的身影重合。
待他礼毕抬眼,落萱率先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意味:“呼延卓将军,好久不见。”
此人自十年前便驻守三界隘口,当年乃是守凌原校尉,分管各营、带队作战,正是她昔日的直属部下,也是当年那场劫难中少数幸存下来的人。
呼延卓目光落在落萱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看清面容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中有震惊有意外,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与烦躁。
允禾见他怔愣,为落萱介绍:“呼延卓将军是主营副将,专司日常军务与军纪调度。你在未分拨军帐之前暂居主营,若有诸事不便寻我,尽可找呼延将军。”
这番话说完,呼延卓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允禾,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君上来信只说会遣人前来协助驻守,并未提及是四殿下亲临。”
允禾眼神示意落萱自行解释。
“爹命我前来此地历练,怕军中将士因我身份格外优待,反倒耽误正事,所以未曾提前告知。”落萱拱手微微欠身,“多有唐突,还望将军海涵。”
想来呼延卓心中依旧波澜难平。毕竟昔日犯错受罚的主上,时隔十年再度归来,还成了自己麾下一员,确实令人猝不及防。
他敛去所有心绪,恢复公事公办的冷峻神色:“二位殿下先请入主帐歇息,末将稍后便为四殿下安排军帐与随行事宜。”
落萱颔首致意:“有劳了。”
呼延卓为落萱安置的军帐,坐落在主营最边缘,与允禾的主将大帐遥遥相隔。
落萱随他步入帐内,目光一扫便知是刻意打理过的规格。
帐中陈设齐全,床榻铺着软毡,案几光洁,甚至在桌角置了一套素色瓷质茶具,釉色温润,与军营粗粝氛围格格不入。帐内还悬着薄纱帐帘,角落摆着青瓷花插,处处透着几分不属于沙场的雅致。
分明是按她在紫宸宫里的规格准备下的。
呼延卓将一应安排简略说明,末了忽然抬眼,神色微僵地问:“殿下可需侍官随侍起居?”
落萱本以为他开口是要叙旧 —— 十年前那场惨败后,她便被匆匆带回紫宸宫,连一句致歉都未曾对这位旧部说过。她心底正酝酿着措辞,想为当年的鲁莽请罪,却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一时哑然失语。
见呼延卓眼神笃定全无半分玩笑之意,落萱连忙婉拒:“我奉君上之命前来守关,将军只当我是寻常卫卒即可,不必以殿下相称,更无需这般礼遇。”
她自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呼延卓却依旧恪守着上下分寸,躬身道:“殿下先歇息,帐中若有不妥之处,随时吩咐末将。”
落萱见状只得把话说得更直白:“呼延将军,烦请明日将这些文饰摆设尽数撤去。军中当以战事为先,这些器物过于精巧,徒惹非议,旁人见了只会当我是来军中享乐。”
呼延卓望向她的目光微变神色复杂,像是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又掺杂着莫名其妙的惋惜,看得落萱浑身不自在。
十年前她虽年少轻狂有些任性,也是和卫卒同甘共苦,从未摆过殿下架子,否则当年战败,爹娘也不会饶过她。可十年过去,这位曾经的旧部怎么把它当成养尊处优骄奢淫逸之人了。
呼延卓只是沉默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落萱隔着军帐,隐约听见他对外侧护卫低声叮嘱几句,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她收回目光,再度扫过帐中这些略显累赘的精致摆设,轻轻叹了口气。
她绕过案几,将自己随身带来的战甲挂在了床侧木架上。
银甲冷硬的质感贴着帐壁,与帐内温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