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雪谷的那一刻,张无忌回头看了一眼。
昆仑山的群峰在晨光中像一排巨大的白色牙齿,咬住了半边天空。他们在那片牙齿的缝隙中走了将近十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每个人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冻伤,但每个人都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终于出来了。”朱九真站在他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朱九真的脸被风雪吹得粗糙了许多,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睛望着前方,像一棵被雪压过又弹起来的竹子。在连环庄的时候,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这几天的雪谷之行,她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抱怨过一次。张无忌对她的印象又变了一点。
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边是灰黄色的戈壁滩,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点缀其间。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像是有人家的样子。
“有人。”武青婴指着炊烟的方向,声音有些发颤。十天了,她第一次看到人烟。
白猿从张无忌肩膀上跳下来,在干涸的河床上蹦了两下,然后蹲在一块石头上,开始认真地舔自己冻伤的爪子。
“先去弄点吃的。”张无忌摸了摸怀里那个越来越瘪的布包——银子不多了,干粮也吃完了,但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总有办法。
五人沿着河床往下游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十来间土坯房,围着几棵光秃秃的老杨树。村口有个茶棚,用木桩和破布搭起来的,歪歪斜斜,但茶棚下面的桌子上坐着几个人。
张无忌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危险,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茶棚里那些人的吃食。热腾腾的馒头,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还有几个看起来刚出锅的烙饼。他的肚子在这一刻发出了非常不争气的叫声。
朱九真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你的肚子比你先说话了。”
“它饿了十天了,让它说两句。”张无忌面不改色。
茶棚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张无忌他们走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一个瞎眼老头,一个少年,两个姑娘,外加一只白猿。这组合在昆仑山脚下确实不多见,但老板显然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没有多问,只是招呼了一声:“几位,坐。吃点什么?”
张无忌在桌边坐下,看了看墙上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羊肉汤十五文,馒头三文,烙饼五文。他数了数布包里的铜板,够吃两顿,但吃完就真的身无分文了。
“五碗羊肉汤,十个馒头。”他说。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张无忌注意到老板切羊肉的时候,手很稳,刀工利落,不像一个普通的茶棚老板。他多看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汤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底下沉着几大块带骨的羊肉。白猿闻见香味,从张无忌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碗。
张无忌掰了半个馒头扔给它,白猿接住,三口两口吃完,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先给它喝口汤。”朱九真把自己碗里的汤倒了一点在碟子里,放在地上。白猿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两口,然后整张脸都埋进了碟子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武青婴看着白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离开连环庄后第一次笑,不是勉强的笑,而是被逗乐了的那种笑。张无忌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很多。
张无忌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他闭上眼睛,享受了这片刻的温暖和满足。十天了,十天没有吃过热乎的东西,没有喝过一口热汤,没有感受过这种从胃里暖到心里的感觉。
吃到一半,村口又来了几个人。
张无忌的筷子顿了一下。
四个人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羊皮袄,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后面跟着的三人都是劲装打扮,脚步沉稳,显然是练家子。高大汉子走进茶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谢逊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张无忌身上,又停了片刻。
张无忌认出了那个人——是朱长龄手下的一个护院头领,姓马,叫马奎,在连环庄时见过一面。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但右手已经从桌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马奎没有走过来,而是带着三个人坐在了角落里最远的那张桌子旁。四个人坐下后没有点菜,只是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
朱九真也看见了。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武青婴也看见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谢逊放下了手中的碗。
“无忌。”他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
“我知道。”张无忌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四个人,马奎领头。不是来吃饭的。”
“动手还是走?”
张无忌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他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站起来,朝马奎那桌走了过去。朱九真想拉他,没拉住。
马奎看见张无忌走过来,身体微微绷紧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马叔叔。”张无忌走到桌前,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您怎么在这儿?”
马奎显然没想到张无忌会主动过来打招呼,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张公子,庄主让我们出来找你们。庄主说了,几位不告而别,他心里过意不去,让我们来请你们回去。”
张无忌笑着摇了摇头:“马叔叔,回去就不用了。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再回去也麻烦。您替我跟庄主说一声,多谢他的款待,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
马奎的笑容僵了一瞬:“张公子,庄主说了,一定要请你们回去。您别让我们为难。”
“马叔叔。”张无忌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变了,“您带了三个人,一把弯刀,三把长剑。这阵仗,不像是请人回去的,倒像是抓人回去的。”
马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张无忌:“张公子,您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庄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要是配合,大家都省事。您要是不配合——”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张无忌身后的谢逊和两个女人,“您身边这几个人,未必能护得住您。”
茶棚里安静了下来。老板端着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另外几桌客人纷纷站起来,退到了远处。
张无忌看着马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意已经没有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冰冷的平静。
“马叔叔,您回去跟庄主说几句话。”张无忌的声音不大,但茶棚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第一,九阳真经我已经毁了。经文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第二,我义父谢逊的事,不该他惦记的,别惦记。第三——”他顿了顿,“我太师父是张三丰。武当山离这里不算太远,骑马半个月就到。庄主要是想派人来武当山做客,我太师父一定欢迎。”
马奎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张无忌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马叔叔。您回去的时候小心点,昆仑山这两天雪崩,来的路上有一段路基塌了,骑马过不去。您几位要是骑马来的,马得留在这边了。”
马奎的脸色变了。他看向自己的手下,那三个人也是一脸茫然。他们确实是骑马来的,马拴在村口。
张无忌走回自己的桌子,坐下,端起碗,继续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九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武青婴也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谢逊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马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的手下凑过来,低声说:“马哥,这小子不是在吓唬人。来的时候那段路确实不太稳,万一——”
“闭嘴。”马奎咬着牙。
他盯着张无忌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一甩手:“走。”
四个人站起来,朝村口走去。张无忌头都没抬。
过了一会儿,村口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朱九真终于忍不住了:“你刚才说的那段路——”
“瞎编的。”张无忌放下碗,笑了笑,“不过他们不敢赌。万一真的塌了呢?”
朱九真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轻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大笑,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武青婴也笑了,笑得捂住了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白猿蹲在桌上,歪着头看着两个人类笑,不明所以,也跟着吱吱叫了两声。
谢逊端着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那张嘴,比你手里的刀还厉害。”
“义父,我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张无忌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孙子的兵法,读过没有?”
“没读过。但我知道你小子又在吹牛。”
“义父,看破不说破,咱们还能做父子。”
朱九真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泪,看着张无忌,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武当山的时候,那个马奎的脸都白了。”
“我太师父的名头,在江湖上比什么刀啊剑啊都好使。”张无忌说,“活了一百多岁,不是靠运气活的。”
武青婴轻声说:“你太师父真的会帮我们吗?”
“那当然。”张无忌说,“我太师父这个人,最护短。别说你们是我带回去的,就算是我在路上捡的一条狗,他都会好好养着。”
白猿听见“狗”字,冲张无忌龇了龇牙。
“没说你,你是猿。”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
老板重新端上一锅热汤,放在桌上:“几位,这锅汤算我请的。”
张无忌抬头看他:“老板,您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老板把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小兄弟,刚才那个姓马的,是朱武连环庄的人吧?”
张无忌点了点头。
“那地方的人,不好惹。”老板说,“你们得罪了他们,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往东走,过了嘉峪关就好些了。那边是元人的地盘,朱武连环庄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张无忌看着老板,忽然问:“老板,您以前也是江湖人吧?”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年轻时候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转身回了灶台。
张无忌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吃完东西,张无忌把身上最后一点铜板都留在了桌上。老板没有收,把铜板推了回来:“拿着吧,路上用。这几个馒头,算我送你们的。”
张无忌没有推辞,把铜板收好,馒头用油纸包起来塞进包袱里,然后站起来,朝老板拱了拱手:“老板,多谢。”
“走吧,走吧。”老板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五个人走出茶棚,沿着河床继续往东走。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光线很足。戈壁滩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暖洋洋的。白猿蹲在张无忌肩膀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像个毛茸茸的小老头。
朱九真走在他左边,武青婴走在他右边。谢逊走在最后面,白猿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吱吱叫两声,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张无忌。”朱九真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跟马奎说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不是你。”
“那我是谁?”
“不知道。”朱九真想了想,“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很可怕的人。”
张无忌笑了:“那我现在可怕吗?”
朱九真看了看他——少年,瘦削,脸上带着冻伤,肩膀上蹲着一只白猿,嘴角还沾着馒头渣。她忍不住笑了:“现在像个傻子。”
“那我还是当傻子吧。”张无忌说,“傻子活得久。”
武青婴在旁边轻声笑了。张无忌转头看她,她的笑容在阳光下很淡,但很真,像戈壁滩上偶然开出的一朵小花,不起眼,但让人心里一暖。
“武姐姐,你在想什么?”他问。
武青婴想了想,说:“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不用再回连环庄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张无忌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骆驼刺的气息。前方,嘉峪关的方向,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道灰黑色的轮廓——那是明长城的西端,是进入中原的门户。
过了那道关,就是另一个世界了。